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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宣旨 次日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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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天阴得厉害。
荣华独自立在丹陛之上。他身后,龙椅空着。殿中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昨夜的喊杀声,像还没散尽。每个大臣的脸上都挂着不同的脸色。有人苍白,有人激昂,有人缩在袖中瑟瑟发抖。他们都听说了。永王败了。他的私兵,已经全部伏诛。皇城解严。可天,非但没亮,反而更阴了。
荣华展开诏书。他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
“永王谋逆,夜闯禁宫。凡参与谋逆者,斩。从犯,三族以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女眷没入官奴。永王一系,三代不入仕。”
他念得极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砸在满殿人的心口。
殿里先是一静。接着,像被捅破了的蜂窝,哭声、喊声、磕头声,轰然炸开。
“王爷!臣冤枉啊!”
“臣等与永王并无往来!臣等实不知情啊!”
“三族流放,女眷为奴,这是不是太过了!王爷三思!”
一个老臣颤巍巍地膝行出列,额头重重磕在玉阶上,血流如注。他哭着道:“王爷,犬子不过与永王同席饮过一回酒,便要流放三千里!此等连坐,实乃自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王爷若真要如此,我大周北境谁还肯为朝廷效力!”
又有一个官员扑出来:“王爷!臣等皆知陛下仁德。此等旨意,恐非陛下本意。还请王爷明察。陛下还小,怎会下这等雷霆之诏!定是……”
他说到一半,撞上荣华的眼神,剩下的话忽然全碎在了喉咙里。
荣华没动。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他们哭。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像铺着一层冰。
“昨夜,永王带着私兵闯进陛下的寝宫。”
“他们举着火把,从西华门杀到乾元门。砍翻了殿前二十七个宫人。那些人,有的才十三四岁。他们手里没有刀。他们只是跪着求永王不要惊了圣驾。”荣华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大臣,声音陡然一沉:“那个时候,诸位在何处?”
殿中死寂。
“你们在府里。你们在观望。你们在等。等这宫里分出胜负,好第二个来跪。”荣华一字一句道,像把一把刀,慢慢插进每个人心里。
“今日,你们倒想起求情了。陛下被围寝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护驾?如今逆贼下狱,你们倒是一个个都来了。来得比谁的折子都快。你们到底是在求情,还是在自保?”
无人敢应。只有那老臣额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玉阶上,红得刺眼。
荣华将诏书高高举起。他的声音,像一道斩断所有退路的刀:
“这旨,是陛下亲笔。谁敢说半句不是,便是欺君。谁再为逆党求情,以同谋论。本王不介意,让这殿上,再添几个下大理寺的人。”
“臣等……不敢。”
满殿的人,像被抽去了脊梁,乌压压地跪了下去。荣华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从侧门走了。
他回寝殿时,天已经下起了雨。雨不大,像谁在天上极轻极轻地哭。
云夭又烧起来了。
她躺在那里,小脸烧得通红,额上全是汗。嘴唇也干得起了皮。荣华把朝服脱了,只穿着中衣,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沈让刚为她施了针。药还在炉上熬着。殿里弥漫着一股极苦极苦的气味。
“父皇……”云夭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飘,像梦从很远的地方渗出来。
荣华僵住了。
“父皇……阿灼……阿灼别走……”她的眉头紧蹙,手在虚空中乱抓。
荣华坐下,把手递过去。云夭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住。她的指甲都嵌进他肉里。荣华不觉得疼。
“父皇,我把他们都杀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像在梦里跟谁认罪,“王叔……和那些老王爷们。他们都姓云。我把他们全抓了。父皇,你怪我吗?你会不会怪我?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就要杀皇叔。父皇,我好怕。我怕阿灼也怪我。他那么心软。他要是知道,我把他最敬重的王叔,送上了断头台……”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在梦与醒之间,被什么拉扯着。荣华的心,像被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覆上她的额头。那额头滚烫。荣华的眼眶,热得厉害。
“小夭。”他哑声唤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是你的错。阿灼不会怪你。你父皇也不会。他们若在天有灵,只会心疼你。你听见没有?皇叔在。皇叔不怪你。”
云夭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只是不住地摇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她的嘴唇干裂,一开一合,反反复复地唤着那些名字。父皇。阿灼。皇叔。再后来,她不再说话了。她只缩在荣华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抖得厉害。
荣华一夜没走。
他看着她。她第一次杀这么多人。第一次,她醒来,不再是要糖、要骑马的公主。她成了一个真正坐在血泊里的帝王。他想起她八岁那年,在祠堂里吓得直哭,抱着他说,皇叔,我怕。如今,她连怕都不说。她只在梦里,对着死去的父皇和弟弟,说“对不起”。
他多希望她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受了怕,就往他怀里钻,说皇叔你抱抱我。可她长大了。她把那些怕,都咽下去了。
“小夭。”荣华低声说,像在哄她,也像在求她,“你醒一醒。你看着我。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若真有冤孽,也是我的。我替你背。你什么都别想。你只好好活着。听见没有?好好活着。”
他俯下身。他的额头,极轻极轻地,抵住她滚烫的额头。她的呼吸像火,喷在他脸上。荣华闭上眼。雨还在下。沙沙的,像要把这满宫的血腥气,都洗进土里。可有些东西,洗不掉了。它渗进了他们的骨头里。从这一夜起,他的小夭,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在元日给他包红包的小姑娘了。
她终于成了真正的帝王。
而荣华知道,从今往后,他能做的,只有更狠。更冷。更周全。因为他若不这样,她一个人在龙椅上,会怕。
“别怕。”荣华轻声说。他的声音,像风里最后一点暖意。可那暖意,也被这雨,慢慢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