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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孤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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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之后,左宜之度过了此生最漫长的三天。
她不敢再打。她怕打过去依然是忙音,怕听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更怕某一刻突然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她一些她承受不住的消息。她只能等。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洗澡的时候带进卫生间,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三天里,她没有收到凌不悔的任何回复。
第四天清晨,她是在手机震动中醒来的。她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本市公安的官方账号。她的目光落在标题上,睡意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沉痛悼念凌不悔同志”
她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之后,她却像是看不懂了一样。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暗了下去。她用手指解锁,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凌不悔,女,二十三岁,本市公安局缉毒支队实习警员,在近日一次缉毒行动中英勇牺牲。因该同志三代以内无直系亲属,特此公布身份信息,以彰其志,以慰其灵。
左宜之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跨年夜的那个火锅店里,凌不悔端着酒杯说:“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这样就够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平静而温暖。那是她许的愿。她没有为自己许任何愿望,她只希望身边的人好好的。可是最后,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陆仰止走了,陈穗走了,现在她也走了。她守护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守护住自己。
左宜之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表情还算平静。她拿起手机,翻到易冉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想告诉易冉,但她说不出口。易冉怀孕六个月了,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一些,身体也渐渐适应了。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告诉易冉这个消息,易冉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影响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左宜之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不能告诉易冉。至少现在不能。
她退出易冉的对话框,翻到那个名为“八组永不散”的群。那个群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个月前,是陆仰止发的——一张他在警校训练的照片,满头大汗,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她点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不悔姐走了。”
她发出去。
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复。她知道不会有人回复了。这个群里曾经有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里,怀着孩子,对此一无所知。
左宜之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轻轻地抖动了一下,又抖动了一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生活。只有她知道,她的世界里又有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
几天后,左宜之去了凌不悔的墓地。
墓地在一个偏僻的陵园里,是新立的碑,很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碑上刻着凌不悔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左宜之在那块墓碑前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碑前。她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照片——凌不悔穿着警服,短发利落,目光平静而坚定,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悔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陵园,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没有人回答她。她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易冉。我会替你们所有人,好好地活下去。”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掉了。
那天晚上,左宜之坐在宿舍里,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是在等待她写下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她要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从高一开始,从那个炎热的九月开始,从五个人第一次在八组的座位上坐齐的那一刻开始。她要把陆仰止写下来,把陈穗写下来,把凌不悔写下来,把易冉写下来,也把自己写下来。她要把那些笑过的、哭过的、闹过的、痛过的日子,一个不落地记录下来。她不知道谁会读到这些文字,也不知道它们能留存多久。但她想让这个世界知道——曾经有五个人,在最好的年纪相遇过,认真地活过,用力地爱过,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
她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轻柔的声响,像是在为谁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