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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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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不悔走后,左宜之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去实验室,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和周围的人正常交谈,正常微笑,正常参与组会和项目讨论。她的导师说她“状态恢复得不错”,她的同学说她“看起来很坚强”。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关上门之后,会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没有人知道,她经常在半夜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没有人知道,她开始害怕看手机——害怕看到任何一条新闻推送,害怕听到任何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害怕这个世界再一次用猝不及防的方式夺走她身边的人。
她每周还是会和易冉通一次电话。易冉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大概是身体渐渐适应了怀孕的节奏,激素水平也趋于稳定。她会在电话里跟左宜之聊一些琐事——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胎儿发育得很好;她买了几件小衣服,蓝色的,不知道男孩女孩,但蓝色男女都能穿;她在县城里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好歹有点事做,不至于整天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左宜之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会稍微松动一些。她始终没有告诉易冉凌不悔的事。她说不出口。她想着,等易冉生完孩子,等她的身体恢复一些,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易冉在孕期承受任何打击了。
春天来的时候,易冉的预产期临近了。
左宜之提前请好了假,买好了车票,准备去县城陪她生产。易冉在电话里说:“你不用特意跑来,我没事的,医院里有医生呢。”左宜之说:“我不是去陪你的,我是去监督医生的。”易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开心。
左宜之到县城的那天,天气很好。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了那栋老旧居民楼。易冉来开门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迟缓,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不少。她看到左宜之,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瘦了。”易冉说。
“你胖了。”左宜之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是春天里乍现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住院的那天是四月十二号。左宜之陪着易冉办了入院手续,把她送进了产房。易冉的妈妈也来了,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看到左宜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左宜之没有理会她。她坐在产房门口的另一侧,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产房里有医护人员的指令声,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有易冉压抑的呻吟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命运的预兆,让她的心脏一直悬在嗓子眼。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更长。她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里反复默念着同一句话——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现代医学这么发达,生产是很安全的事情,不会有事的。
然后她听到产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她猛地站了起来。
产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快步走了出来,表情严峻。左宜之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产妇出现羊水栓塞,我们正在抢救。”
羊水栓塞。左宜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片空白。她学过这个名词——羊水栓塞,分娩过程中羊水进入母体血液循环,引发过敏性休克和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死亡率极高。她松开护士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产房外面站了多久。她只记得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像是一把刀,悬在她头顶,迟迟没有落下。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左宜之听到那八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像是在听一句她听不懂的外语。
“你说什么?”她问。
医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产妇因羊水栓塞引发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我们很抱歉。”
左宜之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是易冉的母亲。那个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嘴里喊着易冉的名字,喊着“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左宜之没有回头看她。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产房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漏出的冰冷灯光。她想走进去看看易冉,但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久到护士推着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从她身边经过,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白昼变成了昏暗的黄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的界面上。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个列表——陆仰止的名字还在,陈穗的名字还在,凌不悔的名字还在,易冉的名字还在。四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的通讯录里,像是四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头像。
她一个一个地点开,一个一个地看完了他们和她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陆仰止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在警校训练,满头大汗,对着镜头比耶。陈穗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嗯”字。凌不悔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字——“活着”。易冉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她点开听了,里面传来易冉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到了没?我等你吃晚饭呢。”
她把那段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街道往前走。她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人在暮色中独自走着,脸上没有泪,眼里没有光。
那天晚上,左宜之回到了易冉住过的那间出租屋。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还保持着易冉去医院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儿书,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好的婴儿衣服,蓝色的,小小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走进那间屋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高一那年,她们第一次在宿舍见面。易冉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她,笑着说:“你好呀,我叫易冉!”她想起了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日子。她想起了易冉在公交车上用肘击保护她的样子,想起了易冉在长白山的晨光里给她拍照的样子,想起了易冉挺着孕肚、连夜赶了几个小时的车程来陪她的样子。
她想起了易冉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到了没?我等你吃晚饭呢。”
左宜之坐在黑暗里,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她哭陆仰止,哭陈穗,哭凌不悔,哭易冉。她哭那个曾经五个人挤在一起吃冰棍的夏天,哭那个在长白山顶许下的愿望,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八组。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送走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喉咙沙哑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灰白。她靠在沙发上,精疲力竭,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温度。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晨光从东方漫过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那几件挂在晾衣架上的蓝色婴儿服,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跟她招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件,布料柔软而温热,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收回手,抬头看向远方。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楼宇林立,街道纵横,无数人正在醒来,开始新的一天。她站在那里,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座庞大的、苏醒中的城市。
八组,只剩她一个人了。
但她还活着。她还站在这里。她还能看到今天的太阳。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她关上阳台的门,走回屋里,开始收拾易冉的遗物。她把那几件婴儿衣服仔细地叠好,放进了一个袋子里。她把那本育儿书合上,放在袋子的最上面。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然后她拉上袋子的拉链,提着它,走出了那扇门。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她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手里提着那个袋子,走向车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孤单,但一直在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