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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彻底没了 ...

  •   陈穗去世后的那段时间,左宜之的生活像是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请了一周的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不吃不喝,也不怎么说话。易冉没有走。她跟家里谎称要在城里做产检,留了下来,每天给左宜之带饭、倒水、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阳光透进来。她也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像一只守在废墟旁的猫。
      到了第四天,左宜之终于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想去看看他。”
      易冉没有问“他”是谁。她点了点头,说:“我陪你去。”
      她们去了陈穗的家乡。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乡镇,街道狭窄,房屋老旧。她们找到了陈穗的家——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还残留着祭奠时烧纸的痕迹。左宜之站在那栋楼前,抬头看着楼顶的天台,想象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她想不出他当时的表情。是解脱吗?是绝望吗?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累了,不想再撑下去了?
      她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父母——那对把他逼上绝路的父母。她怕自己会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她只是在那栋楼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易冉问她:“你恨他们吗?”
      左宜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应该恨他们——恨他们把陈穗送进那个地狱般的地方,恨他们在他出来后没有给他一丝温暖,恨他们用婚姻和生育把他最后一点希望也剥夺殆尽。但她又想起陈穗曾经说过的话——“他们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从来没有恨过他的父母。他只是无法被他们理解,也无法让他们理解自己。
      如果连他都不恨,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
      但她也无法原谅。
      所以她只能说:“我不知道。”
      一周后,左宜之回到了实验室。导师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她没有多说什么,换上白大褂,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到桌面上还留着之前没调完的代码——那是一个关于图像识别的项目,她卡在一个参数优化上已经好几天了。她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键盘。
      生活总要继续。代码不会因为你难过就自己跑通,论文不会因为你崩溃就自动写完。这个世界不会等任何人准备好才往前滚动。她只能跟上,哪怕脚步踉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了过去。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校园里的银杏叶又黄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左宜之的研究生课程进入了正轨,她开始跟着导师做一个新的项目,忙起来的时候可以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连饭都忘了吃。她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她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笑,学会了在组会上正常地汇报进展,学会了在朋友圈里发一些看起来岁月静好的照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她还是会梦到他。在梦里,陈穗还活着,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走过去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每次还没开口,梦就醒了。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些梦。
      易冉回了县城。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但她每周都会给左宜之打一个电话,聊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胎动厉不厉害,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崽。她们默契地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聊日常,像是用这些琐碎的对话编织成一张网,兜住彼此摇摇欲坠的生活。
      凌不悔的任务一个接一个。她偶尔会在深夜给左宜之发一条消息,有时是一个定位,有时是一张街景照片,有时只有两个字:“活着。”左宜之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会盯着屏幕看好一会儿,然后回一句:“活着就好。”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左宜之从实验室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旋过。她掏出耳机戴上,随意点开了一个新闻播客,想听听今天发生了什么。
      主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平稳而中性,播报着几条国内新闻——某项政策的调整、某个行业的动态、某地的天气异常。她漫不经心地听着,脚步不紧不慢。
      然后,主播念到了下一条新闻。
      “本台消息:日前,警方成功捣毁一特大跨境贩毒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XX名,缴获毒品XX公斤。据悉,此次行动由本市公安机关牵头,历时数月缜密侦查。抓捕过程中发生激烈交火,造成两名警务人员受伤,一名警务人员牺牲。牺牲警员为市局缉毒支队实习警员,年仅二十三岁。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左宜之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路灯下,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后面在说什么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缉毒支队、年仅二十三岁。
      她猛地摘下耳机,手指发抖地翻到通讯录,找到凌不悔的名字,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
      无人接听。
      她站在深秋的冷风里,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一遍又一遍传来的忙音,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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