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53、归途

　　左宜之挂掉电话之后，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屏幕上那行没调完的代码闪了又闪，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关了电脑，抓起外套和包，快步走出了实验楼。
　　她打车去了易冉说的那个地址——一个小县城，离市区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出租车在傍晚拥堵的国道上走走停停，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浓稠的黑。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落，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那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她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易冉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比大学时瘦了一圈，唯有小腹微微隆起。她看到左宜之的那一刻，嘴角努力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
　　左宜之走进屋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茶几上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水果，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的光影无声地闪烁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他不在家？”左宜之问。这个“他”，指的是易冉那个新婚丈夫。
　　“出差了。”易冉说，“后天回来。”
　　左宜之在沙发上坐下来。易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易冉先开了口。
　　“我怀孕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左宜之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注意到易冉的手指，也注意到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多久了？”她问。
　　“三个多月。”易冉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刚怀上的时候我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可以轻易做决定的月份了。”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易冉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他们很高兴。我妈说，有了孩子就好，有了孩子就能拴住男人的心，日子就能过稳了。”
　　左宜之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要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易冉脸上那层薄薄的平静。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不想要。”
　　这四字说出口之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捂脸，没有躲避，就那样坐在那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要这段婚姻，不想要这个牢笼一样的家。”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想回城市，想工作，想靠自己活着。我念了四年大学，不是为了嫁给一个大我十几岁的男人，窝在这个小县城里生孩子。”
　　左宜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易冉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那你打算怎么办？”左宜之问。
　　易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妈说，如果我不生，她就自杀。”
　　左宜之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嫁给我爸，生了我，又生了我弟弟，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她说她现在什么都不指望了，就指望我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她有个盼头。”易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说如果连这个孩子都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在道德绑架你。”左宜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易冉说，“我知道她在绑架我。我知道她说的那些话不全是为了我好，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为了她能在我爸面前抬起头来。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左宜之，眼睛里满是泪水，但目光却异常平静。
　　“但她是我的妈妈。她这辈子确实过得很苦。我爸对她不好，婆婆对她不好，她省吃俭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更别说大学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哽在喉咙里，“她对我有恩。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左宜之问。
　　易冉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决定生下来。”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扛起了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生完之后，我会找一份工作，不管多苦多累，我都会干。我会自己养活自己和这个孩子。我不指望他——那个男人——我也不指望我爸妈。我会靠自己。”
　　左宜之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不该被困在这里，想说你应该为自己活一次，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用一生来偿还你母亲的苦难。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易冉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软弱妥协，而是一个女儿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
　　她只是伸出手，把易冉揽进了怀里。
　　易冉趴在她的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她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像是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不甘和痛苦一次性倾倒了出来。左宜之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她们高中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窗外的夜色很深，县城的夜晚安静得听不到任何车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易冉哭够了，从她肩膀上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左宜之说。
　　易冉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左宜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宜之，你说，我以后还能去你的城市看你吗？”
　　“当然可以。”左宜之说，“随时都可以。你来，我接你。”
　　易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泪痕，却比刚才明亮了一些。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晚上，左宜之没有走。她在易冉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沙发很硬，枕头太高，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她没有抱怨。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里易冉辗转反侧的声音，知道她也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左宜之起了床，给易冉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小米粥、煎蛋、一碟小菜。易冉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左宜之走的时候，易冉送她到门口。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走了。”左宜之说。
　　“嗯。”易冉点了点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左宜之转身走下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易冉还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微微隆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轮廓。
　　她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她走出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时候，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息。她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到凌不悔在凌晨三点发来的一条消息：“任务刚结束。易冉怎么样了？”
　　她打字回了一条：“我劝不动她。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过了一会儿，凌不悔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跨不过去的坎。她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但我们还在，她就不是一个人。”
　　左宜之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清晨的街头，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出租车来了。她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驶离那个小县城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房屋，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易冉，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