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5、我们又浮躁了

　　月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整个四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有人埋头刷题，笔尖都快擦出火星子了；有人对着课本念念有词，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还有人干脆趴在桌上装死，用行动表达对月考的抗议。
　　左宜之属于第一种。她正在做一套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思路像被堵住的水管，怎么都通不了。
　　她烦躁地转了转笔，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王老师今晚值班，正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全班，目光像雷达一样精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教室后排传来，像是塑料制品掉落在地的声音。
　　全班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王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易冉的座位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小镜子——粉色的，hellokitty图案的，边框上还镶着一圈廉价的水钻，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易冉整个人僵住了，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绝望。
　　“这是什么？”王老师举起小镜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镜……镜子。”易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知道是镜子。”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我问的是，晚自习的时候，你拿镜子出来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看看脸上有没有长痘……”易冉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全班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老师面无表情地把镜子揣进了口袋里：“没收。月考完了再来找我拿。”
　　易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蔫蔫地趴回了桌子上。等王老师转身走了几步，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班上那么多明恋的不管，暗恋的不管，他管我一个自恋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左宜之听到了，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活该，晚自习照什么镜子。”
　　“我那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你那是爱美之心过于泛滥。”
　　王老师似乎听到了后面的窃窃私语，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在她们这一排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明天就月考了，大家都把心思收一收。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静下心来，好好复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乎在陈穗和左宜之之间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左宜之莫名心虚，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易冉倒是忍不住了，等王老师走远了一点，用气音嘀咕道：“又浮躁了，我们都快成浮游生物了”
　　“你说什么？”王老师头也没回。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老师说得对！”易冉立刻怂了。
　　王老师回到讲台坐下，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份安静没能持续多久——王老师刚坐下没两分钟，英语老师林老师又抱着一个保温杯溜达进来了。
　　“都在复习呢？”林老师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挺好挺好，明天考英语，大家别忘了把续写的模板再背一背。”
　　全班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林老师，别提续写了，我今晚做梦都是那只狗。”有人哀嚎道。
　　“那就对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明你用心了。”林老师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补了一刀，“我建议你们睡前再默一遍常用的情感描写词汇，什么‘tremble’啊‘sob’啊‘heart race’啊，考试的时候能用上。”
　　“林老师，我们这是晚自习，不是英语补习班。”有人小声抗议。
　　“我这是友情提醒。”林老师笑得更温柔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哦。”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八组的方向，忽然停住了。
　　“陆仰止，你在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转向后排。
　　陆仰止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自己的胳膊上写着什么。听到林老师叫他，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没干什么啊。”
　　“你胳膊上写的是什么？”
　　陆仰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英语单词，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乍一看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纹身。
　　“这个啊……”陆仰止挠了挠头，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背单词呢！利用碎片化时间！您不是说要把零碎时间利用起来吗？”
　　林老师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他手臂上的“作品”，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把这些单词写在胳膊上，是打算明天考试的时候偷看？”
　　“怎么可能！”陆仰止一脸正义凛然，“我这是在用‘视觉记忆法’！写一遍看一遍，印象更深刻！绝对不是为了作弊！”
　　“那你为什么写在胳膊上而不是写在笔记本上？”
　　“因为……胳膊方便携带？”陆仰止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个理由。
　　全班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老师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掉，不然明天考场上被监考老师看到了，有理也说不清。”
　　陆仰止乖乖地起身去了洗手间，临走前还不忘辩解一句：“我真的只是在背单词！”
　　等他回来的时候，胳膊上的单词已经被水冲得模糊不清了，袖子湿了一大片。他甩了甩胳膊，水滴溅到了旁边凌不悔的桌上。
　　凌不悔面无表情地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我这不是在学习嘛！”
　　“你那是学习还是行为艺术？”
　　“两者兼而有之！”
　　凌不悔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做题。
　　经过这两场小插曲，教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一些。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偷偷吃零食，还有人借着借橡皮的名义跟同桌传纸条。
　　王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咳嗽了一声。
　　“安静。”
　　两个字，不怒自威。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他放下手里的红笔，站起身来，走到教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明天月考，大家压力大。但是压力大不代表就可以浮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份量，“晚自习是用来静心复习的，不是用来照镜子、往胳膊上写字的。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放松，其实是在分散注意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现在觉得时间还多，但等到高三回头看，就会发现高一的每一天都很宝贵。把心沉下来，把基础打牢，比什么都重要。”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等王老师转身回到讲台，易冉才用极低的声音对左宜之说：“他说得倒是对，但我那镜子真的是八块钱买的……而且我发誓我就照了那么一眼……”
　　“行了行了，考完再去要回来。”
　　“他要是不还我呢？”
　　“那你就再买一个。”
　　“你说得轻巧，八块钱呢！”
　　左宜之懒得理她了，低头继续做题。说来也怪，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她之前卡住的那道数学题，思路忽然就通了。
　　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心里涌上一阵畅快感。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陈穗。他正在低头做题，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
　　左宜之赶紧把视线移开，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易冉——这位同学正对着英语课本发呆，表情放空，显然灵魂已经出窍了。
　　“喂。”左宜之用笔轻轻戳了戳她。
　　易冉回过神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干嘛？”
　　“别发呆了，赶紧复习。”
　　“我在复习啊，我在用冥想的方式复习。”
　　“冥想能帮你记住单词吗？”
　　“不能，但能帮我保持心态平和。”易冉一本正经地说，“你没听王老师说吗？要静下心来。我现在就很静。”
　　“你那是静吗？你那是傻了。”
　　“你人身攻击！”
　　坐在后面的凌不悔忽然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左宜之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明天考完试，要不要一起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我请客。”
　　左宜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凌不悔。对方正低着头看书，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笑了笑，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好啊，叫上所有人一起。”然后把纸条传了回去。
　　凌不悔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了。
　　安静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书包，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奔向厕所。
　　左宜之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陆仰止的声音：“不悔姐，你说我明天英语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
　　“你觉得我能上一百三吗？”
　　“你要是能把写在胳膊上的那些单词都记住，应该可以。”
　　“那必须的啊！我写了好几遍呢！”
　　“问题是，你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把它们全洗掉了。”
　　陆仰止沉默了。
　　“……完了。”
　　左宜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巨大的硬币。
　　“明天就月考了，你们紧张吗？”易冉问。
　　“不紧张。”陈穗说。
　　“有点。”凌不悔说。
　　“紧张死了！”陆仰止说。
　　“还好吧。”左宜之说。
　　“你们四个的回答能不能统一一点？”易冉无语，“搞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焦虑似的。”
　　“你不是一个人在焦虑。”左宜之搂住她的肩膀，“你是带着我们所有人的焦虑在焦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替我们把焦虑都焦虑完了，我们就可以安心考试了。”
　　“……左宜之你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没有，我是在夸你无私奉献。”
　　“滚！”
　　笑声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