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4、又一个天敌

　　时间这东西，在高中过得尤其快。
　　仿佛昨天还在为摸底考试的数学成绩欢呼雀跃，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九月末。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操场边的桂花开了满树，甜腻腻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教室，勾得人心猿意马。
　　“下周一就是月考了。”王老师在周五的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哀嚎。
　　“这么快？不是才开学吗？”
　　“三周了啊大哥，你以为还在过暑假呢？”
　　“我还没进入状态呢！”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别嚎了。月考是检验你们这一个月学习成果的时候，好好准备。周五下午英语老师会给你们进行一次模拟测试，就当是考前热身。”
　　“还热身？”有人趴在桌上装死，“直接把我烤了得了。”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英语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了教室。
　　英语老师姓林，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温温柔柔，但据高三的学长学姐说，她批作文的时候心狠手辣，从不手软。
　　“这张模拟卷的难度跟月考差不多，大家认真做，做完之后我连夜批改，明天上课讲评。”
　　卷子发下来，左宜之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形填空，篇幅比平时练的长了一截；阅读理解，四篇文章里有两篇是科普类，单词量大且生僻词多；语法填空倒是中规中矩，但短文改错里埋了好几个坑。
　　翻到作文页的时候，左宜之愣住了。
　　两篇作文。
　　第一篇是常规的应用文写作，要求写一封建议信，一百词左右。这她还能应付，毕竟初中也练过。
　　第二篇是读后续写——给了一段三百词左右的英文故事，要求考生根据故事情节和所给的两个段落开头语，把故事续写完整，字数要求一百五十词以上。
　　左宜之盯着“读后续写”四个字，脑子空白了三秒钟。
　　初中三年，她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
　　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了一圈教室——周围的同学几乎都在同一时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有人皱着眉头反复翻看试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有人用笔戳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还有人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写了又划掉，显然也没什么头绪。
　　全班都被这篇续写打了个措手不及。
　　左宜之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原文——讲的是一只小狗走丢了，主人公贴寻狗启事、四处寻找，最后在一个雨夜里听到了微弱的叫声。给出的第一段开头是“我循着声音跑去，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第二段开头是“当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我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全靠她自己编。
　　左宜之咬了咬笔帽，开始构思。她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简单的提纲：主人公找到小狗→小狗受伤了→送医院→大团圆结局。情节虽然老套，但至少稳妥。
　　然而真正动笔的时候，问题就来了——好多单词她不知道怎么拼写。“颤抖”怎么说？“包扎”怎么说？“热泪盈眶”又该怎么表达？她在脑海里搜刮了半天，最后只能用一些简单的词汇勉强替代，写出来的句子干巴巴的，毫无画面感。
　　她越写越心虚，偷偷瞄了一眼斜前方的陈穗——人家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连草稿都不打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写似的。
　　再看看另一边的陆仰止，他倒是也在写，但写几笔就停下来咬一会儿笔帽，表情扭曲得像在解一道世界难题。
　　左宜之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把续写写完，数了数字数，勉强凑够了一百五十词。
　　交卷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
　　“什么鬼啊读后续写？我初中从来没写过！”
　　“我也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编了半天编了个四不像。”
　　“那个故事给了一半就不给了，后面的全靠自己想，我编到后面自己都觉得离谱。”
　　“你编的什么？”
　　“我让那只小狗其实是外星人变的，主人公把它送回母星了。”
　　“……你认真的？”
　　“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左宜之听着周围的吐槽，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被续写折磨的不止她一个人。
　　“你也觉得难吧？”易冉凑过来，一脸找到组织的表情，“我写到一半差点想把卷子撕了。”
　　“可不是嘛，初中哪有这种东西。”
　　“就是说啊！”易冉愤愤不平，“我还以为高中英语跟初中差不多呢，顶多多几个单词，谁知道一来就上这种难度。”
　　旁边的陈穗收拾好书包，听到她们的对话，淡淡地说了一句：“续写其实有套路，主要是情节要合理，语言要连贯，再用上几个高级词汇和句式，分数就不会太低。”
　　左宜之看了他一眼：“你写完了？”
　　“写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么气人的话？”
　　陈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抱歉，习惯了。”
　　陆仰止从后面蹦过来，一把搂住陈穗的肩膀：“走走走，别在这儿凡尔赛了，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食堂出发，暂时把英语考试的烦恼抛在了脑后。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周六上午第二节课，林老师抱着批改完的卷子走进了教室。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杀气。
　　“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整体来说，不太理想。”
　　全班安静如鸡。
　　“年级平均分预估在一百三左右，咱们班只有十三个人达到这个线。”林老师推了推眼镜，“这说明大家在词汇量和阅读理解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另外，两篇作文的得分率普遍偏低，尤其是读后续写，很多同学的情节设计不合理，语言表达也比较单一。”
　　她开始念成绩单。
　　“第一名，陈穗，一百三十七分。”
　　……
　　“凌不悔，一百三十三分。”
　　“陆仰止，一百三十一分……点五。”
　　陆仰止在下面举手：“老师，讲讲零点五的来历呗”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你的读后续写本来给的是十九分，但你跑过来跟我说你设计了两次情节反转，还用了三个非谓语动词结构，要求我再加零点五分。我复核了一下，确实符合加分标准，所以就给你加了。”
　　全班发出一阵哄笑。
　　“这也行？”
　　“学到了学到了，以后考完试我也去磨老师。”
　　陆仰止得意洋洋地坐回去，冲凌不悔眨了眨眼：“不悔姐，我比你只差一点五分哦。”
　　“零点五分是靠嘴皮子磨来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凌不悔头也不回。
　　“那也是本事！”
　　林老师继续念：“左宜之，一百二十八分。”
　　左宜之的脑袋“嗡”的一声。
　　一百二十八分。
　　她中考英语一百四十四分，虽然她自己心里清楚那次多少有点运气的成分——阅读理解碰巧考了她熟悉的主题，作文题目她也刚好练过类似的。但一百二十八分和一百四十四分之间的差距，还是让她有点难以接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阅读理解错了四个，完形填空错了三个，短文改错也没找全。更惨的是两篇作文——应用文扣了五分，读后续写直接扣了八分，评语栏里写着“情节略显单薄，语言表达不够丰富”。
　　每一处红叉都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上。
　　“易冉，一百二十五分。”
　　易冉听到自己的分数，反而松了一口气：“还行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你预想的是多少？”
　　“九十。”
　　“……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后面的分数左宜之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盯着自己的卷子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考试时卡壳的场景。那些明明背过的单词，在考场上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那个读后续写，如果她能多用几个生动的描写，是不是就不会扣这么多分了？
　　下课后，左宜之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周围的同学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续写的事。
　　“你续写写的什么情节？”
　　“我写主人公找到小狗之后发现它被好心人救了，正在宠物医院养伤。”
　　“太普通了，我写的是小狗其实是自己跑回家的，主人公白找了一场，最后在家门口看到它蹲在那儿摇尾巴。”
　　“这个反转不错啊！我怎么没想到！”
　　“我也是瞎编的，写到一半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左宜之听着听着，更郁闷了。人家好歹还能编出点花样来，她写的那个中规中矩的版本估计是全班最无聊的。
　　易冉戳了戳她的胳膊：“喂，你怎么了？一百二十八分也不差啊，你干嘛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你不懂。”左宜之闷闷地说，“我中考英语一百四十四分，我妈还到处跟亲戚炫耀说我英语好。结果呢？第一次模拟就现原形了。”
　　“那又怎么样？一次模拟而已，又不是高考。”
　　“可是……”
　　“没有可是。”易冉打断她，“你想想，你数学能考一百四十五，英语稍微弱一点怎么了？人无完人啊姐姐。再说了，一百二十八分也不是很低吧？你看看我，一百二十五分，我都没哭呢。”
　　左宜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实用就行。”
　　坐在前面的陈穗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英语笔记借给你看。我整理了一些续写的常用句式和情节模板，应该会有帮助。”
　　左宜之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心里的郁闷忽然消散了大半。
　　“真的？那谢谢你。”
　　“不客气。”陈穗转回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的数学也很好，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易冉在旁边无声地张大嘴巴，用口型对左宜之说：“互——相——帮——助——啧啧啧。”
　　左宜之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又在老位置集合。
　　陆仰止还在为他的零点五分沾沾自喜：“你们说，我是不是开创了四班英语评分的新纪元？以后大家考完试都可以去找林老师讨价还价。”
　　“你那是运气好碰上林老师好说话。”凌不悔泼了他一盆冷水，“换作王老师试试？他能把你多加的分扣回来。”
　　“王老师教数学的，又不改英语卷。”
　　“他可以扣你的操行分。”
　　陆仰止噎住了。
　　左宜之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饭就把筷子放下了。易冉看在眼里，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还在想英语的事？”
　　“没有。”左宜之否认，“就是在想怎么提高。”
　　“你呀，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易冉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最容易把自己逼出病来。考得好是理所当然，考不好就是天塌地陷。何必呢？”
　　“我这不是想考个好大学嘛。”
　　“想考好大学没错，但也得劳逸结合啊。”陆仰止插嘴道，“你看我，该学学该玩玩，心态放平，成绩不也挺好的嘛。”
　　“你英语一百三十一点五，我一百二十八，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
　　“零点五分是我争取来的！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凌不悔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左宜之：“我觉得你的问题不在于能力，在于心态。你太紧张了，一紧张就容易出错。下次考试之前深呼吸几下，告诉自己‘我能行’，效果可能会好很多。”
　　左宜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女生，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
　　“你说得对。”左宜之笑了笑，“我下次试试。”
　　“这就对了嘛。”易冉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睡个午觉，下午还有课呢。”
　　五个人起身离开食堂，走在午后阳光斑驳的林荫道上。左宜之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陈穗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叽叽喳喳的易冉，心里那股郁闷终于彻底散了。
　　一次模拟考而已。
　　她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呢。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