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48、知道了

　　冬天来了。
　　本市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科技大校园里的银杏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大一上学期结束了。
　　左宜之考了专业第三名，易冉擦边通过了所有考试，两个人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周宁和孟雨桐已经提前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的呼啸。
　　左宜之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床头那张五人合照上——高中毕业那天拍的，在老槐树下，五个人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她盯着照片里陈穗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半年，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打电话，发消息，托人打听，甚至在班级群里问过有没有人知道陈穗的下落。没有人知道。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她认识的陈穗，不是那样的人。
　　“宜之，你好了没？”易冉拖着行李箱从卫生间出来，“陆仰止说他已经到车站了，让我们快点。”
　　“好了。”左宜之收回目光，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走出了宿舍。
　　陆仰止约大家在市中心的一家烤肉店碰面。
　　左宜之和易冉到的时候，陆仰止和凌不悔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凌不悔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短发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几分。陆仰止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左宜之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四个人点好了菜，锅里的五花肉开始滋滋冒油，但气氛却不像以前那样轻松。
　　“说吧，你把我们叫出来，到底什么事？”凌不悔放下筷子，看着陆仰止。
　　陆仰止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找到陈穗了。”
　　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宜之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声音有些发抖：“他在哪里？”
　　陆仰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好几秒，他才说出下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沉重：“他被送进了戒网瘾学校。”
　　左宜之愣住了。
　　“什么？”易冉第一个叫出声来，“戒网瘾学校？他一个全市前五十名、考上科技大计算机系的人，被送进了戒网瘾学校？！”
　　“我查到的信息是这样的。”陆仰止的声音很沉，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爸妈不同意他学计算机，觉得他有网瘾，暑假的时候就把他送进去了。那所学校在邻省的一个镇上，全封闭管理，外人进不去，里面的学生也出不来。”
　　“你怎么查到的？”凌不悔问。
　　“我有个初中同学，他表哥以前被送进过那所学校，出来后跟他说过里面的情况。我顺着这条线，托了好几个人，才确认陈穗确实在里面。”陆仰止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还打听到，他在里面表现很不好，他爸妈又加了钱，让他多待几个月。所以他现在还在里面，没能出来。”
　　左宜之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戒网瘾学校——她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个词，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相关的报道。那些报道里提到的电击、禁闭、殴打、羞辱，每一个字她都读到过，但那些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带着如此真实的重量砸在她心上。
　　他在里面。
　　他这半年，一直待在那个地方。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学校里上课、吃饭、睡觉、和室友聊天，过着正常的大学生活。她甚至在某个瞬间怀疑过他是不是故意不联系她。而他正在那个地方，承受着她无法想象的一切。
　　“宜之？”易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宜之，你没事吧？”
　　左宜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要去找他。”她说。
　　“你别冲动。”陆仰止抬手示意她坐下，“那所学校是全封闭的，外人进不去。你这样贸然跑过去，连大门都进不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待在那里？”左宜之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当然不是。”陆仰止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叫你们出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我已经查到了那所学校的位置，也了解到了一些内部的情况。那种学校最怕的是什么？是舆论曝光。只要我们拿到足够的证据，捅到媒体和教育局那里，他们就不得不放人。”
　　“你怎么拿证据？”凌不悔问。
　　“我有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从那里逃出来的人。那个人愿意作证，还保留了一些内部的照片和录音。”陆仰止说，“但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我可以帮忙。”左宜之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我可以写举报信，可以联系媒体，可以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
　　“我也来。”易冉说。
　　“算我一个。”凌不悔说。
　　陆仰止看着他们三个人，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认真的笑。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他端起杯子，其他三个人也端起了杯子。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救他出来。”陆仰止说。
　　“救他出来。”其他三个人应道。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着掠过城市的街道。但在那间小小的烤肉店包厢里，四个人的心里燃着一团火。
　　他们要把陈穗救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