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47、犟种

　　在“阳光青少年成长基地”待到第二周的时候，陈穗已经摸清了这里的生存法则——顺从的人活得下去，反抗的人会被碾碎。
　　他不是没有试过。他试过在思想教育课上低头不语，试过在写心得体会的时候敷衍几行交差，试过在教官训话的时候垂下眼睛装作在听。可每一次，当他被要求亲口说出“我有网瘾，我错了”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话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怕说着说着就以为自己真的错了。
　　他没错。
　　他没有网瘾，他不想玩电脑游戏，他只想学编程。他只想写代码，只想做出属于自己的软件，只想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左宜之身边。这个念头是他心里最后一点火光，微弱，但一直没有熄灭。
　　然而这点火光，在第三周的某个下午，险些被彻底浇灭。
　　那天下午是“行为矫正训练”——说白了就是变相的体罚。陈穗所在的班组被带到操场中央，蹲成两排，双手抱头。教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来回踱步。
　　“今天我们来练练意志力。”教官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就要站起来大声说‘我有网瘾，我要改正’。说不出来的，或者声音不够大的，就趴下做俯卧撑，做到我说停为止。”
　　他开始点名。一个个学员站起来，用或大或小的声音喊出那句他们被要求说的话。教官偶尔会挑剔某人声音太小，让他趴下做俯卧撑，但大多数人都在屈从中熬了过去。
　　然后教官叫到了陈穗的名字。
　　陈穗站起来。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已经喊过话的学员，那些还没被点到名的学员，全都看着他。他们想知道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从不低头的家伙，会不会说出那句话。
　　陈穗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大点声。”教官说。
　　陈穗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有网瘾。”
　　教官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他点了点头，然后说：“趴下。”
　　陈穗趴下了。
　　“五十个。”
　　他开始做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臂在发抖，汗水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起来，没做完。”教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咬着牙，撑起身体，继续做。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做不下去了，整个人再次瘫倒在地。
　　“没做完，继续。”
　　他试了第三次，这一次连十个都没做到就趴下了。
　　教官蹲下来，看着他：“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不用做了。很简单的一句话——‘我有网瘾，我要改正’。说出来，你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陈穗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水泥地面，呼吸粗重。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肩膀像是被卸掉了骨头一样疼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有网瘾。”
　　教官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陈穗后来不太愿意回忆。他只记得那根橡胶棍落在他身上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敲打一块潮湿的木头。他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部，一声不吭。教官打得更狠了，像是被他的沉默激怒了。
　　周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他只记得最后是另一个教官跑过来拉住了那个打他的人，说了一句“够了，再打出事了”。然后他被两个人拖起来，架回了宿舍，被扔在床上。
　　他趴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的后背、大腿、手臂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有些地方渗出了血丝，和衣服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皮肉生疼。
　　他没有哭。
　　他只是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
　　左宜之。
　　等我。
　　我一定会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