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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失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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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穗被关进“阳光青少年成长基地”的头几天,他还在心里跟自己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只要他坚持说自己没有网瘾,只要他配合他们的“教育”,他们迟早会放他出去的。他还要去大学报到,还要去学计算机,还要去见左宜之。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里的人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网瘾。他们只在乎他听不听话。
入营第一天,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教官把他带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让他面朝墙壁站着,然后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我没有网瘾。”陈穗说。
教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我问你知不知道,不是让你辩解。”
陈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妈觉得我有网瘾。”
“那你有没有?”
“没有。”
又一巴掌。
“你再说一遍?”
陈穗咬着牙,没有再开口。
教官冷笑了一声:“进来的都说自己没有。没关系,过几天你就会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穗见识到了这个地方的全貌。所谓的“成长基地”,本质上就是一个封闭式的管教场所。两百多个被送进来的青少年,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按照“表现”被分成不同的班组。每天的生活被严格的作息表切割成碎片——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操,七点半早饭,八点到十二点“思想教育课”,下午是军事训练和劳动,晚上写“心得体会”,十点熄灯。
所谓的思想教育课,就是让他们反复观看一些宣传片,讲述“网瘾”的危害,然后写几千字的检讨和反思。如果有人不写,或者写得不够深刻,就会被罚站、罚跑、罚不许吃饭。
陈穗从来不写。
教官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因为我没有网瘾,没什么好反思的。”
当天晚上,他被罚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圈。跑完之后,他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回到宿舍直接跪在了地上。同宿舍的一个男孩偷偷递给他一杯水,小声说:“你别跟他们犟了,没用的。他们说什么你就顺着说,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陈穗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个男孩是好意。但他做不到。让他承认自己有网瘾,承认计算机是毒品,承认自己错了——那比跑二十圈、三十圈更难。因为那意味着否定他自己,否定他为之奋斗了三年的目标,否定他和左宜之之间的约定。
他做不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沉默寡言让教官们越来越不耐烦。在其他学员面前,他成了一个“反面典型”——“看到没有?就是他,不服从管教,顽固不化,你们想跟他一样吗?”
于是其他人也开始孤立他。
起初只是不跟他说话,后来演变成了更恶劣的行为——他的被子被人泼过水,他的饭盒里被人放过虫子,他在睡觉的时候被人从床上拽下来踢了几脚。他向教官报告,教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自己惹的,自己解决。”
他学会了不再报告。
他开始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不是那种带着倔强的沉默,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他不再反驳,不再争辩,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出操、吃饭、劳动、睡觉。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的流程。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号码——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他想着如果有一天他能拿到一部手机,他要拨出那个号码,听到那个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城市里,左宜之正越来越焦虑。
开学已经一周了。军训开始了,她每天在烈日下站军姿、踢正步,皮肤晒黑了一层,但她心里惦记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陈穗失踪了。
她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永远是关机。她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一条被读过。她甚至联系了高中的班主任王老师,问他有没有陈穗的消息。王老师说他也没有,还说他试着联系过陈穗的父母,但电话打不通。
“会不会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易冉坐在军训场边的阴凉处,递了一瓶水给左宜之。
“我不知道。”左宜之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盯着瓶盖发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放假回家,他回消息也慢,但从来不会完全不回。”
“也许是手机丢了?”
“那他可以用别的办法联系我们啊。他有我的号码,有群,有QQ,总有一种方式能找到我。”左宜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除非他不想联系我。”
“他不会不想联系你的。”易冉说得很笃定,“你比谁都清楚。”
左宜之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对话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她从来没有这样找不到他过。从高一到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是在那里——安静的、可靠的、一直都在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突然消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不知名的水域。
“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左宜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出什么不好的预言。
易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左宜之的手:“别乱想。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有事的。可能是家里真的出了什么急事,等处理完了他就会联系我们的。”
左宜之点了点头,但她心里的那股不安,并没有因为易冉的安慰而消散。
她抬头看向远方。操场上,军训的队伍正在齐步走,口号声震天响。阳光炙热,晒得地面发烫。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
陈穗,你到底在哪里?
她握着手机,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而几百公里外的那扇铁门之内,陈穗正蹲在食堂的角落里,默默地吃着已经凉透了的馒头。他的嘴角有一块淤青,是昨天被教官用橡胶棍打的,因为他“态度不端正”。他咀嚼的时候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那个馒头,然后把碗放回了回收处。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和曾经一样蓝。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还要走出去,去读书、工作、走完自己的人生。
他还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