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45、隔绝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陈穗曾以为是自己人生中最好的夏天。
　　分数出来了，全市前五十名。他填报了志愿，本市科技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那是他想了三年的专业，从高一开始偷偷看编程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想走这条路。
　　通知书到的那天，他甚至罕见地笑了一下。
　　他拍了通知书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想着等开学见到左宜之的时候可以给她看。他甚至计划好了路线——从村里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市里，一共大概六个小时。不算太远，他以后可以常回来。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等爸妈从地里回来。
　　傍晚，他们回来了。陈父放下锄头，洗了手，拿起那张通知书看了半天。他不认识几个字，但“科技大学”四个字他还是看得懂的。
　　“真要学那个什么计算机？”陈父放下通知书，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陈穗点头。
　　“学那个有什么用？出来能干啥？”
　　“能做的事情很多。”陈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软件开发、人工智能、网络安全，这些都是现在和未来最需要的方向。就业前景很好，薪资也高。”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穗血液凝固的话：“那不还是玩电脑吗？”
　　陈穗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爸，这不是玩电脑。这是编程，是写代码，是一门技术。”
　　“什么技术不技术的，我还不懂你？”陈父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在学校的时候就天天抱着手机，放假回来也不怎么出门，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就是上网吗？隔壁老王家的小孩，就是上网上的，学也不上了，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你现在又要去学什么计算机，那不是光明正大地玩吗？”
　　陈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编程和打游戏是两回事。打游戏是消费，编程是创造。我学了这个，以后可以做出自己的软件，可以进大公司，可以——”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陈父打断了他，“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学点有用的本事，不是让你去玩电脑的。你要是真想学点正经的，就去学个土木工程，或者学个机械，出来好找工作。”
　　“计算机出来也很好找工作。”
　　“好找什么？村里那几个在城里打工的，哪个不是在厂里上班？你以为学个电脑就能坐办公室了？”
　　陈穗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爸的世界里，电脑就等于游戏，游戏就等于不务正业。这个等式在他爸脑子里根深蒂固了二十多年，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去学计算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是我自己的路。”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陈父的怒吼：“你个不听话的东西！供你读书供出个白眼狼来了！”
　　然后是陈母的劝架声，夹杂着桌椅被碰倒的声响。
　　陈穗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那张通知书的边缘。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不被理解，习惯了所有的决定都要经过争吵才能被执行。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只要自己考出足够好的成绩，就能让父母看到他的决心。
　　但他错了。
　　有些偏见，不是靠成绩就能打破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还在睡梦中，房门被推开了。
　　他睁开眼，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把他带走。”陈父的声音冷漠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陈穗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两个男人就冲上来按住了他。他拼命挣扎，但十七岁的少年根本不是两个成年男人的对手。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拖出房间，拖过堂屋，拖过院子。他看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眶，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妈！妈！”他喊着。
　　她没有回头。
　　他被塞进一辆面包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父亲对其中一个男人说：“送过去吧，让那边的人好好管教管教。”
　　“放心吧老板，我们那儿专治这种网瘾少年。出来保证他服服帖帖的。”
　　面包车发动了。
　　陈穗被按在后座上，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他看到自家的房子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他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变成了陌生的山路，又从山路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面包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阳光青少年成长基地。
　　陈穗被带下了车。他站在那扇铁门前，抬头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听说过这种地方。新闻里报道过，网络上曝光过——那些被父母送进去的“问题少年”，在里面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电击、禁闭、殴打、羞辱……他以为这些离他很远，远到只存在于新闻标题里。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这里。
　　“进去吧。”身后的男人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一步，跨过了那扇铁门的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紧闭，门外的世界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他兜里的手机在路上的时候就被收走了。他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没有办法告诉左宜之他发生了什么，没有办法告诉她自己不能去报到了。
　　他站在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看着四面高墙，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考了全市前五十名。他拿到了本市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本该在今天收拾行李，坐上开往大学的火车。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一个被称为“戒网瘾学校”的地方。
　　仅仅因为他想学计算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开学。他不知道左宜之会不会等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扇铁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世界，暂时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