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38、背书

　　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背诵任务——《离骚》。
　　“下周一抽查，背不下来的人，放学留下来背。”语文老师合上课本，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不容置疑。
　　教室里一片哀嚎。
　　“《离骚》？全文？开玩笑吧？”
　　“屈原老先生，您为什么要写这么长……”
　　易冉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她试着读了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读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后面的内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我完了。”她绝望地宣布，“我这辈子都背不下来这篇东西。”
　　“没那么夸张。”左宜之坐在她旁边，正在课本上做标记，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只是没找到方法。”
　　“方法？什么方法？死记硬背吗？我试过了，我的脑子像筛子一样，左边进右边出。”
　　“那说明你的方法不对。”左宜之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她，“我教你一个办法，是我自己试过觉得很有用的。”
　　易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左宜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大小和课本差不多。她把白纸铺在桌面上，然后拿起笔，看着易冉说：“你看好了啊。”
　　她眼睛看着课本上的第一句话，嘴里念了出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同时，她的手握着笔，在白纸上画了几个圈。
　　“然后下一句。”她的目光移到下一行，“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她又画了几个圈。
　　“就这样，一个短语画一个圈，比如‘举头望明月’，‘举头’是一个圈，‘望’又是一个，‘明月’又是一个，记住眼睛看课本，嘴里念出来，手同时动。重复几遍之后，你对着这张画满了圈的纸，就能把课文背下来了。”
　　易冉看着她手里那张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的白纸，表情有些茫然：“就这样？画圈就行？”
　　“你试试就知道了。”左宜之把笔递给她，“来，你试一遍。”
　　易冉接过笔，半信半疑地拿起课本，看着第一句话，念了出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然后她在白纸上画了七个圈。
　　“然后下一句。”左宜之在旁边引导。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又画了六个圈。
　　易冉按照这个方法，把节选的前四句念了一遍，画了几个圈。她看着那张白纸上歪歪扭扭的圆圈，总觉得这像是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
　　“然后呢？”她问。
　　“然后再来一遍。”
　　易冉又念了一遍，又画了几个圈。这一次，她发现她的注意力已经不自觉地集中在了课文的内容上。
　　“再来一遍。”左宜之说。
　　第三遍的时候，易冉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逐字逐句地看课本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圆圈，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对应的句子。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她试着脱离课本背了一遍，居然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咦？”她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满了圈的白纸，又看了看左宜之，“我背出来了？”
　　“对，你背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左宜之笑着说，“这个方法的原理是，当你同时调动眼睛、嘴巴和手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进入一个更专注的状态。那些圈不是用来记内容的，是用来帮你集中注意力的。等你习惯了这种节奏，你再看那些圈，大脑就会自动联想到对应的内容。”
　　易冉盯着那张白纸，像是在看什么魔法道具：“这也太神奇了吧……”
　　“你可以继续试后面的。”左宜之把课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易冉来了兴致，按照同样的方法继续往下背。她一句一句地念，一圈一圈地画，不知不觉间，节选的前半部分竟然被她啃了下来。虽然还谈不上滚瓜烂熟，但至少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了。
　　“我觉得我又活了。”易冉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我感觉《离骚》也没那么可怕了。”
　　“本来就不可怕，是你自己吓自己。”
　　“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过真正让你害怕的学科。”易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对文言文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了。你今天是帮我拔掉了一颗钉子，但还有好多颗钉着呢。”
　　“那就一颗一颗拔。”左宜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反正还有时间。”
　　易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左宜之总是这样——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说“加油”“你可以的”这种空洞的鼓励，而是会实实在在地拿出一个方法，手把手地教她，直到她学会为止。
　　这种温柔，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力量。
　　“谢了。”易冉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谢什么，举手之劳。”左宜之已经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易冉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对着那张画满了圆圈的白纸背《离骚》。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心里那些因为陈穗和左宜之而产生的酸涩，在这一刻暂时被压了下去。
　　坐在前面的陈穗，从头到尾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悄悄地记下了这个方法。
　　虽然他不需要用它来背《离骚》，但如果是左宜之推荐的方法，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而坐在另一排的陆仰止，正对着《离骚》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九死……九死……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看了一眼凌不悔的方向。凌不悔正安静地背着书，表情平静，看起来已经背得差不多了。
　　陆仰止咬了咬牙，重新低下头，继续和《离骚》搏斗。
　　他总不能在不悔姐面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