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30、看电影

　　高二的生活和高一截然不同。
　　课程密度加大了，作业量翻倍了，晚自习从22:00变成了22:30，连课间的闲聊声都小了许多。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每个人都知道——高考倒计时已经开始了，虽然还有两年，但那块黑板右上角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变小。
　　九月的一个普通夜晚，晚自习第二节课。
　　语文老师张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教室，原本以为她要讲评上周的月考作文，她却拍了拍手，说了一句让全班沸腾的话：“今晚不讲课了，给大家放个电影。”
　　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安静安静。”张老师笑着压了压手，“放的是《放牛班的春天》，法语版，中文字幕。一来让大家放松一下，二来这部电影里有很多关于教育和成长的思考，看完之后每人写一篇八百字的观后感，下周交。”
　　后半句话让欢呼声小了一半，但总体来说，大家还是很高兴的。有人关掉了教室的灯，有人拉上了窗帘，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教室里陷入了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昏暗氛围。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悠扬的音乐响起来。
　　左宜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电影的开头很平静，她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往斜前方瞟了一眼——陈穗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他的侧脸在投影仪的光线下明暗交错，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她收回目光，心跳平稳，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自从鬼屋那次之后，她和陈穗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挑明，没有表白，甚至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会多看她一眼；在分组讨论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坐到她旁边；在晚自习结束后的路灯下，他会放慢脚步，等她一起走一段路。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天的冰面下悄悄流动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已经有了温度。
　　而坐在另一侧的陆仰止，此刻完全没有关注电影的内容。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一个身影上——凌不悔坐在他斜前方一排的位置，正侧着头看着屏幕。教室里的光线很暗，投影仪的冷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刀削般锋利的轮廓线。
　　她的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短发别到耳后的时候，露出耳廓优美的弧度。
　　陆仰止看着那道侧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们认识一年多了，一起打过垒球，一起跨过年，一起去过鬼屋，他见过她流汗的样子、疲惫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像此刻这样让他心跳失序。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点——她的脖颈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修长，锁骨若隐若现，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颗扣子。
　　陆仰止猛地移开了目光。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某处产生了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反应。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双腿交叠起来，试图掩饰什么。
　　“冷静冷静冷静……”他在心里疯狂地默念，“她在看电影，她在看电影，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电影的画面上。屏幕里，马修老师正在组织孩子们唱歌，画面温馨而美好。但陆仰止的脑子里全是凌不悔那道被光影切割的侧脸。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陆仰止，你是个正人君子。你不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对她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他深呼吸了几次，身体的燥热终于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觉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对凌不悔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或者崇拜那么简单了。那里面有敬重，有心疼，有想要保护她的冲动，也有一种更深层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的渴望。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易冉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她坐在左宜之的左手边，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左宜之的侧脸在投影仪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易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斜前方的陈穗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细节——陈穗的手垂在座椅外侧，左宜之的手也垂在座椅外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对方。
　　他们没有碰到一起。但那若有若无的距离，比触碰更暧昧。
　　易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什么都没有，她拿起笔，在上面胡乱画了几个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心酸。
　　左宜之和陈穗之间那种朦胧的、尚未挑明的感情，她早就看在眼里了。她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欣赏的同班同学，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她应该是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人。
　　可是……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在纸上画出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对左宜之的感情，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友情。这一点，她在很久以前就隐约意识到了。只是她一直不敢去确认，不敢去面对，不敢给它一个名字。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口，很多东西就会改变。
　　她宁愿像现在这样——待在左宜之身边，做她最好的朋友，分享她的喜怒哀乐，见证她的成长和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不是因为她，哪怕她只能在旁边看着。
　　那就够了。
　　易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心底，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电影。屏幕上，孩子们在合唱，歌声清澈动人。她让自己的注意力沉浸在音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左宜之的手从座椅外侧收了回来，大概是坐累了换了个姿势。陈穗的手也收了回去。
　　那个若有若无的距离消失了。
　　易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酸楚。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教学楼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她在那片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很好。
　　她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电影在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放完了。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观后感下周一交。”张老师提醒道，“不少于八百字，写出你自己的真实感受。”
　　“啊——又要写观后感——”有人哀嚎。
　　“好电影值得写观后感。”张老师笑着说，“行了，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吧。”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书本被收进书包的声音、同学们讨论电影情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左宜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到易冉还在座位上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走啦，发什么呆呢？”
　　“哦，来了。”易冉回过神来，迅速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跟上左宜之。
　　“你觉得电影怎么样？”左宜之边走边问。
　　“挺好的，很感人。”易冉说，“那个老师真的很了不起。”
　　“是啊，要不是他，那群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能唱那么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光通明。陈穗走在她们前面不远处，陆仰止和凌不悔走在更前面一些。
　　五个人，沿着同一条走廊，走向同一个方向。
　　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而他们每个人心里藏着的心事，像夜空中那些微弱的光——明明存在，却不敢太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