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宋千时

3、合约第一条：不杀我 “验亲”之

　　“验亲”之后的那个晚上，姜许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系统那行字——“初始代码匹配度91%”。匹配度这么高，说明她的魂魄和这个世界之间没有排异反应。但一个现代地球社畜的灵魂，怎么会跟一个修仙小说的世界底层代码匹配上？

　　除非她原本就不是纯地球人。或者这个“世界”不只是“小说”。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窗边看月亮。玄都峰的夜空很干净，银河横贯天际，星子密密麻麻像碎了满天的珍珠。她盯着那条银河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她梦见过的。那条“清浅见底”的河，河对岸站着穿玄袍的人。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她低声念出这两句诗，自己都觉得意外。她平时不喜欢古诗词，这两句怎么冒出来的？但念完之后，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的感觉。

　　她点开系统面板，想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变化。签到按钮还是灰色的，要等到天亮才能再签。但面板右下角那个一直点不开的“？”按钮，今天隐隐闪了一下。

　　姜许尝试点了一下。

　　没有反应。

　　但她感觉指尖触到那个“？”的时候，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从手指窜到胸口，一瞬就消失了。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权限不足，无法访问后台。】

　　后台。这个系统有后台？谁的后台？

　　姜许关掉面板，决定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体力值才14，出门走两步都喘，别说修炼了，连正常走路都费劲。

　　第二天早上，她签到之后体力值变成了15，然后去前厅吃早饭。谢玄今天没在，只有侍女端了粥菜过来，依旧精确地走四十七步、三十三步，放下碗之后转身离开，全程目不斜视。

　　姜许喊了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用一种很平、很空的语气说：“奴婢没有名字。请夫人用膳。”

　　然后她走了。

　　姜许端着粥碗，心里发凉。没有名字。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设定成“没有名字”。她走路精确到步数，说话精确到用词，没有情绪，没有自我——像一个被写好程序的NPC。

　　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难道都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原著小说里一个细节。谢玄的玄都峰上有一百零八个仆役，原著只提过一句“皆为玄都峰所养”，之后再没有展开。如果这一百零八个人都是这样的“NPC”，那他们算人吗？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这个世界自动生成的“背景板”？

　　姜许把粥喝完，开始今天的玉简学习。第三天之后她不用再硬背姜家谱系了，但谢玄给她的玉简里还有大量关于“如何演戏”的内容，包括——

　　“在公开场合，看到谢玄受伤要表现出紧张。”
　　“和谢玄同时出现在宴席上时，坐姿要微微倾向他那一侧。”
　　“有人质疑谢玄时，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维护’，而不是‘躲闪’。”

　　姜许读到最后一条，心想这跟娱乐圈炒CP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全都记了下来。她甚至用系统自带的“笔记”功能做了个思维导图——系统虽然大部分功能都灰着，但基础记事功能还能用。

　　三天后，正道联盟送来一张帖子，说一个月后各大宗门要在“玉京台”举办论道大会，邀请谢玄携道侣出席。

　　姜许拿着那张帖子，心里咯噔一声。

　　玉京台论道大会，原著里写过。那是男主萧衍正式进入核心圈子的第一个大事件，也是原女主云梦真初露锋芒的地方。但原著里根本没有谢玄携道侣出席的戏份——因为谢玄在这个时间点根本还没娶妻，他的“杀妻证道”发生在全书剧情推进到三分之二的时候。

　　但在这里，因为她的穿越、因为那份合约、因为姜家被退货又换人，时间线已经被改写了。

　　谢玄从她手里抽走帖子，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去。”

　　姜许：“去？”

　　“不去，天机阁会怀疑我们心虚。”谢玄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翻了一页，“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萧衍。”

　　姜许听到“萧衍”两个字，心里又是一跳。原著男主。正道魁首萧家少主，十六岁筑基、二十二岁金丹，被誉为“玄天界百年不遇的天才”。在原著里，他最后和原女主云梦真携手飞升，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天命之子”。

　　但她记得，原著里也写了，萧衍和谢玄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两人交过手，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谢玄“恰好”在关键时刻收手，萧衍“恰好”险胜。

　　那时候她追更新的时候还吐槽过作者只会写“险胜”这一种套路。现在她身在其中，忽然觉得那些“恰好”可能根本不是巧合。

　　谢玄是故意的。他一直在给萧衍让路。

　　但为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谢玄这个人，你不问他不会说，你问他也不一定说真话，还不如自己慢慢观察。

　　出发去玉京台之前的日子平淡如水。姜许每天签到，体力值从15慢慢涨到23，虽然还是跑不动跳不高，但至少走路不用扶墙了。她开始在玄都峰的院子里转悠，侍弄花圃里的几株梨树——凡间的梨树，不知道谁种的，树干粗壮、树冠茂密，但奇怪的是这个季节不开花。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梨树底下拔野草，拔着拔着，手指碰到一块硬东西。她刨了几下土，从树根底下挖出了一块碎玉。玉色暗沉，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器物上摔裂下来的。碎玉的内侧面刻着一个符号——圆环套横线，一只闭合的眼睛。

　　天机阁的标志。

　　姜许心里一紧，拿着碎玉去找谢玄。谢玄正在书房里写东西，听她说完，接过碎玉看了看，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姜许注意到他捏着碎玉的指尖用力得发白了。

　　“在梨树底下挖的？”他问。

　　姜许点头：“东边那棵，靠近围墙根的位置。”

　　谢玄把碎玉收进袖中，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这东西埋了至少有二十年。我搬来玄都峰之前，这里曾经住过其他人。”

　　姜许问：“谁？”

　　谢玄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天机阁的‘因果律武器’——你以为他们只用来对付我？他们自己也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座玄都峰，在我来之前被天机阁用作‘观测站’三十年。他们在这里埋了十二枚因果律碎片，用来锚定这一片区域的‘天命走向’。我刚搬来的时候拆了十一枚，这一枚，藏在梨树根下，我漏掉了。”

　　姜许明白了。天机阁在这座山上埋了十二个“钉子”，用来固定这片区域的“剧情”。谢玄拆了十一个，漏了一个，所以玄都峰的某些角落还在被“设定”影响——比如那些精确到步数的侍女，比如定期来攻打玄都峰的“清道夫”。

　　她问：“那这枚碎片现在拆掉了，那些‘重复’会不会停下来？”

　　谢玄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不会立刻停，但会慢慢松动。就像把一块压在种子上的石头拿开，种子要自己长出来，需要时间。”

　　姜许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系统笔记里。

　　当天晚上，她签到完之后，体力值变成24。系统面板最下方又跳出一行新的字——

　　【检测到宿主接触“因果律残片”。已自动解析。解析进度：3/12。继续接触同类物品可提升解析进度。解析完成后将解锁部分系统权限。】

　　3/12。十二枚碎片，谢玄拆了十一枚，她只接触了这一枚。也就是说，她要解锁系统权限，就得找到剩下的十一个碎片。

　　但谢玄说那些碎片已经被他拆掉了——拆掉了，是销毁了，还是收起来了？

　　姜许关掉系统，决定找个机会问问谢玄那些碎片的去向。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之前拆掉的那十一枚天机阁碎片，还在吗？”

　　谢玄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许把系统的提示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解锁权限”的部分，只说“系统对这碎片有反应，可能能解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谢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放在桌上：“都在里面。你要，就拿去。”

　　姜许拿起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她打开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十一枚碎玉，大小不一，边缘参差，每一枚内侧面都刻着天机阁的闭合眼标志。她数了数，加上她昨天挖到的那枚，正好十二。

　　她问：“这个布袋，你一直带在身上？”

　　谢玄低头喝粥：“嗯。”

　　“为什么带在身上？你不怕被天机阁的人追踪到？”

　　谢玄放下碗：“他们追踪不到。这东西在被我拆掉的那一刻，就已经和天机阁断了联系。我留着，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简短地说：“我在等一个能‘读’它们的人。”

　　姜许：“你是说……我？”

　　谢玄没有回答。他起身拿起桌上的剑，走出去了。姜许捏着那袋碎玉，心里翻江倒海。他在等一个能“读”它们的人——他在等一个能解析天机阁“因果律武器”的人。而她的系统，正好能解析这些东西。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谢玄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系统有这项功能？

　　她越想越觉得，这份“合约”可能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谢玄选她当道侣，不只是因为她是“变数”，也不只是因为她能帮他伪装——他选她，是因为她能读天机阁的碎片。

　　她是个工具人。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太难受。毕竟她自己也是在利用谢玄的庇护活命，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

　　她把十二枚碎玉收好，回到自己房间，把布袋放在枕边，躺在床上闭眼。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检测到完整因果律碎片集（12/12），开始解析。预计解析时间：72小时。解析完成后将解锁部分后台权限。】

　　姜许看着那行字，慢慢闭上了眼。

　　72小时。三天后，她就能知道这个系统的后台到底藏着什么。

　　三天后，出发去玉京台的前一天晚上，系统解析完成了。

　　她半夜惊醒——不是梦，是系统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比平时签到提示音大十倍。她翻身坐起来，点开面板，发现整个界面都变了。原本只能看体力和签到的面板，现在多了一个二级菜单，标题是【天道编辑权·试用版】。

　　她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功能：【微调·初级】。说明写得很短：“可在以宿主为中心、半径五尺范围内，对非核心人物/物品进行不超过‘概念级’的轻微修改。单次消耗精力值50。冷却时间72小时。”

　　姜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微调？概念级修改？

　　她试了一下。桌子上有一杯喝剩的凉茶，她心里想着“让它变热”，然后用那个【微调】功能对准了那杯茶——茶杯底部亮了一下，凉茶真的冒出了热气。

　　她伸手摸了摸杯壁，烫的。

　　姜许倒吸一口凉气。她刚刚做了一件什么事？她修改了这个世界的“现实”。让一杯凉茶变热，这在修仙世界里当然不算什么神奇的事，任何一个会火系法诀的修士都能做到。但她的方式是“修改设定”，而不是“施展法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操作权限，凌驾于法术之上。

　　她忽然想起谢玄的玄天瞳。他能“看穿”这个世界的设定，而她能“修改”这个世界的设定。一个看，一个改——他们是配套的。

　　这个认知让姜许后半夜彻底没睡着。

　　天亮之后，谢玄敲她的门：“收拾东西，出发去玉京台。”

　　姜许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谢玄看了她一眼：“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谢玄没追问。他转身走在前面，姜许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袋碎玉。

　　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系统后台有“天道编辑权”，她现在只能微调，但以后也许能改更多。
　　第二，谢玄的玄天瞳能“看”到这个世界的设定，两人能力互补。
　　第三，天机阁的因果律碎片被解析之后，她对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有了初步了解——这个世界真的像一串代码，天机阁是管理员，而她和谢玄，是病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玄知道她是病毒，但没有清除她。他甚至主动提供了碎片让她解析。

　　他是在养蛊，还是在养帮手？

　　姜许上了飞行法器，坐在谢玄旁边，低头看着脚下渐渐变小的玄都峰。

　　不管他在养什么，她已经上了这条船了。船翻了，两个人一起淹死。所以至少在翻船之前，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