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44、梦境破碎

　　江边的晚风肆意翻卷，却吹不散这片世界濒临崩塌的死寂。开阔的河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远处青草地层层褪成灰白，最终消融进无边无际的纯白虚无里。瓦解的边界不断向内收拢，步步逼近中央的野餐垫。江易僵坐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格子布料，掌心冰凉潮湿，满是冷汗。

　　精致的草莓蛋糕静静摆在两人之间，丝带规整缠绕，蜡烛安静立在盒边，是他们期盼了许久的生日仪式。可此时此刻，这份圆满温柔的假象，早已摇摇欲坠。

　　林知夏的身形开始剧烈虚实交替。朝向江面的半边身子渐渐透明、虚化，像被晚风揉碎的雾气，一点点融进空白里，唯有对着江易的侧脸，还维持着他熟稔的模样。周遭的声响断断续续，风声时不时骤然切断，江水流动的声响反复循环同一段哗哗的动静。方才还在岸边散步的路人尽数消散，偌大的河滩，到头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太阳穴的钝痛一阵阵朝江易袭来，之前吃下的药片，在幻境崩塌的冲击下几乎失去效力。浓重的困意盘旋在他的意识边缘，仿佛有一股力量，引诱他就此闭眼沉睡，永远留在这个用思念搭建起来的梦里。但他强撑着清醒，他心里清楚，一旦屈服于睡意，便会永远回避那段被自己封存的真相。

　　“一定要逼到这个地步吗。”林知夏的声音飘忽而微弱，她伸手想去触碰蛋糕盒，指尖却径直穿透纸板，没有触碰到半点实体，她微微一顿，眼底漫开一层无力。

　　江易望着那只穿透物体的手，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尖锐的酸涩漫遍四肢百骸。十七岁教室窗外的梧桐树荫，雨天并肩走过的柏油街道，2101公寓里无数个烟火寻常的夜晚，欢喜与心动全部真实存在，可这一整个世界，全部扎根于一场无法挽回的失去。

　　“我本不想如此。”江易嗓音沙哑，江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我无数次奢望就留在这里，过完今天的生日，接着按我们说好的，见家长，商议订婚，走完往后的岁岁年年。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裂痕，我逃不开。公寓里循环往复的黄昏，来到江边之后不断重复的行人和水声，我的记忆碎成一片片，那些细碎珍贵的细节全都不复存在，无休止的困倦不断消耗我。医院的报告单写得很清楚，我的躯体没有器质性损伤，所有煎熬，全都来源于我的内心。”

　　他抬眼看向林知夏，眼底泛开湿润。“我总梦见一片白茫茫的空地，空无一物，每次快要触碰到真相，梦境便直接破碎。知夏，告诉我，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融的虚无又往前推进数米，已经离野餐垫近在咫尺，脚下的泥土时不时变得透明。悬在江面上的落日不再正常沉降，一遍一遍往复起落，江面的波光随之倒转流动，这个由执念构筑的意识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林知夏久久没有说话，身形随着环境震荡忽实忽虚，一声轻轻的叹息自唇边散开，叹息里裹满了对这片幻境的惋惜。

　　“你忘记了吗。”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江易心上，“二十一岁那场车祸，我就已经走了。”

　　江易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那些被强行封锁的记忆冲破桎梏涌进脑海，刺耳的刹车声，医院惨白冗长的走廊，弥漫不散的消毒水气味，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翻滚。

　　“我算不上真正的灵魂，更像是一缕依附在你精神里的残念。”林知夏目光缓缓扫过正在消亡的江岸，又是一声浅浅的叹惋，“这里的晚风、江水，我们重逢相伴的点滴，全部都是你的思念堆砌而成。借着你的执念，我才得以站在这里，陪我们把那些来不及实现的日子，模拟一遍。”

　　白茫茫的虚无已经蔓延到野餐垫的边缘，格子布料的边角化作细碎光点飘散。蛋糕盒子一角变得通透，没有点燃的蜡烛滚落，触碰虚化的草地之后直接消失。林知夏大半躯体已经融进空白，只剩下朝向江易的上半身尚且清晰。

　　“可是你的精神，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满是对现实中那个江易的担忧，“现实里的你长久封闭自我，作息错乱，精神被日夜消耗，如果继续沉溺在幻境之中，你的肉身会一步步被拖垮。我必须要离开了，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江易的嘴唇微微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悲痛翻涌上来，眼眶发烫。“今天是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就不能再多停留片刻吗。”

　　“我何尝不想。”林知夏轻轻摇头，眼底盛满悲凉，“我同样贪恋这方幻境，贪恋我们在这里拥有过的所有朝夕。可幻境本就是镜花水月，靠着你的精神生命力维系，如今你已经负荷到极限，再僵持下去，毁掉的会是现实世界的你。”

　　江易伸出手，想要再碰一碰她，指尖却径直穿过她的肩膀，抓不住一丝温度。曾经无数次真切的触碰，此刻尽数化为虚妄。江边的景物一寸寸瓦解，江流、落日、草地接连消融，四周不断被无边无际的灰白吞噬。

　　“答应我，回到现实之后好好生活。”林知夏的身影愈发稀薄，这是她留给江易最后的叮嘱，“不要用自我囚禁的方式怀念我，十七岁开始的喜欢是真的，我们的回忆也是真的，不必困在幻梦里才能留住过往。”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彻底碎裂，化作万千柔和细碎的光点，四散消融进无尽的纯白之中。河滩、江水、落日随之尽数归于虚无，风声、浪响彻底归于死寂。江易孤身坐在一无所有的空白里面，生日、蛋糕、江边黄昏，所有幻境中的事物全部消散。挥之不去的头痛和困意依旧缠绕着他，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闭眼逃避。他独自承担起沉甸甸的悲伤，清楚自己终究要苏醒，去直面那场发生在二十一岁，无可更改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