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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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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二十一岁的生日将近,他们没有选择把一切都拘在2101那间公寓里。
连日困在屋子里面,不断重复的墙壁、沙发、餐椅上那件米白色开衫,还有每到傍晚准时漫进来的橘色霞光,处处都是幻境漏出来的裂痕。江易的精神越来越差,嗜睡如潮水一般说来就来,药片只能短暂压住太阳穴的钝痛,记忆碎片化的状况没有半点好转。抽屉锁着那份医院的检查报告,脑部查不出器质性损伤,这个结论沉甸甸压在心底,他慢慢意识到,封闭的室内会放大这个世界的自我修复,越是待在熟悉的环境,幻境就越会用旧的细节去填补漏洞。于是他主动提出来,生日不要在家过,想去城外靠江的河滩,到户外去。
他隐隐抱着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离开密闭的房子,来到开阔的露天环境,也许藏起来的破绽,会更加藏不住。
林知夏没有反对。蛋糕提前预定好可以外带,不用复杂的场地布置,只带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两瓶饮料,简单的野餐垫。生日当天的计划被定在傍晚,赶在日落之前到江边滩地,看一次江上的落日。家里那些彩灯气球全部收了起来,不再堆砌满屋子虚假的热闹,只把生日这件事记在心里。
出发的这天,白天的天光就显得很不稳定。江易明明睡醒了很长时间,出门之前依旧一阵一阵发困,脑袋昏沉,很多前几日的细碎对话,转头就变得模糊。他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短暂失神,眼前景象微微晃了一下,几秒之后才重新稳住。林知夏站在他身侧,帮他整理好外套领口,指尖碰过他脖颈,温度依旧真实。
“要是觉得难受,我们随时可以回来。”她低声叮嘱。
江易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走到哪里,自己意识构建出来的枷锁都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户外的旷野,会少一点可以用来反复复刻的旧物件。
两个人坐出租车去往江边河滩。车子驶出城区,楼房慢慢稀疏,道路两旁树木向后退去。车窗开了一道缝隙,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可江易偶尔会发现,路边某棵已经掠过去的树,会在下一个路口再一次一模一样出现。不是完整的大循环,只是局部片段的重复,一闪而过,稍不留意就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他攥紧手心,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他想等,等到抵达江边,等到黄昏降临。
河滩很开阔,江水平缓,大片的草地延伸到岸边,远处江面上浮着细碎波光。时间离日落还有一小段距离,四下有零散散步的路人,三三两两,说话声随风飘过来。林知夏把格子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将蛋糕盒子放在垫子中央,又拿出两瓶冰饮。周围人来人往,一切看着和普通郊外傍晚没有两样。
可越是开阔的地方,幻境的缺陷暴露得越是直白。
江易坐在垫子上,目光扫过远处散步的人群。他看见同一对男女,沿着江岸往前走,走出去几十米之后,毫无来由地又从原来的起点重新走一遍,重复一模一样的步态,一模一样的手势。不是错觉,清清楚楚,一遍又一遍,在固定的一小段江岸来回循环。耳边的人声也会偶尔卡顿,一句话会半截重复播放,风的声响忽大忽小,时而喧嚣,时而瞬间死寂几秒,再恢复如常。
江易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在公寓里面,循环大多只发生在黄昏;到了这片开阔的户外,幻境已经很难维持完整流畅的世界,不需要等落日,漏洞就已经接二连三冒出来。
林知夏坐在他旁边,伸手拆开蛋糕外面的丝带,指尖动作很从容,仿佛看不见那些来回循环的路人。
“今天是你的生日。”她抬眼看他,笑意浅浅浮在眉眼,“许个愿吧。”
江易却没有看向蛋糕,他望着江面上来回折返的那一对路人,声音有些干涩。“你看那边。”
林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人群上停留片刻,又转回来看向江易。“那边只是散步的人。”
“他们在循环。”江易呼吸微微发紧,“一遍一遍,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动作。在公寓里面,是黄昏会重播;来到外面,连路人都开始重复。知夏,这里撑不住了,这个世界快要维持不下去。”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周遭环境发生一阵轻微的震颤。草地的草叶有一瞬间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折,远处江水波光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光团,几秒之后又强行修正回原本的样子。旁边的林知夏,轮廓出现一层薄薄的虚化,睫毛、下颌的边缘朦胧得像蒙了水雾,那一瞬,江易几乎可以看见虚化背后白茫茫无边无际的空白。
他心脏狠狠一缩。
虚化只持续短短数息,很快又重新凝实,她还是那副温柔安静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幕只是错觉。可江易明白,那不是错觉,是幻境的外壳正在剥落。
“你又在想那些不好的事。”林知夏的语气带上一丝微弱的无力,“我们好不容易出来,就不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傍晚吗。”
“不是我要去想。”江易胸口起伏,积压许久的情绪涌上来,“是这个世界不停把真相摆到我眼前。在家里面是重复的黄昏,到江边是循环的路人,我的记忆一块块消失,无休止的嗜睡,医生说我心底压着一场巨大创伤,可我怎么都回忆不起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们十七岁相遇,一路走到现在,大事我全都记得,可那些细节,雨的声音,说过的话,全部都不见了。”
江易转头望向辽阔江面,风卷着水汽扑到脸上。他既恐惧真相到来,又已经厌倦无休止的自欺。他贪恋和林知夏相处的每一刻,贪恋高中的心动,贪恋同居时三餐相伴的暖意,可这份贪恋,是以封闭一段惨烈记忆、困在自我编织的幻境为代价换来的。
“我很想就这样留在这里。”江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疲惫,“和你过完这个生日,像我们曾经设想的那样,见家长,规划往后。可这一切都是搭建在谎言之上。我总在梦里看见一片白茫茫,什么都不存在,那会不会才是真实。”
林知夏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蛋糕纸盒的边缘,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远处的天空开始变色,落日往江的尽头沉下去,大片橘红铺满天与水,真正的黄昏终于到来。
这一次,黄昏没有简单的几秒卡顿。
天边已经沉下去一截的落日,缓缓向上升回去,云霞色彩重新回溯,江面上的波光倒转流动。周遭的声响全部褪去,风声、路人说话的动静一点点消散,整个江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远处循环走动的路人直接化作半透明虚影,原地消散。广阔的河滩,正在一点点向着边缘褪色,草地、江岸,由外向内,一层一层褪成白茫茫的虚无,不断向野餐垫的位置收缩逼近。
幻境,开始大面积崩塌。
蛋糕盒子还摆在垫子中央,蜡烛还没有点燃。林知夏的身影,边缘持续不断地虚化,一部分依旧清晰,一部分已经和背后白茫茫的空白交融在一起。
“一定要撕开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江易望着不断收缩过来的虚无,望着正在一点点消融的她,心口疼得像是被攥紧。他可以选择闭眼,顺从汹涌而来的困意,彻底沉溺,留在这个被执念造出的梦里;也可以选择直面,接受梦碎之后那残酷的现实。
江水不再流动,落日反复起落,旷野一寸寸化为虚无。生日的傍晚,在开阔的江边,所有伪装,到此再也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