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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虚念 ...


  •   距离江易二十一岁生日只剩两天,2101公寓里的气氛越来越沉。嗜睡如同潮水一样反复席卷过来,很多时候明明才刚清醒一两个小时,浓重的倦意就会顺着骨头缝往外冒,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裹在一层厚重的雾气里。药片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吃下去之后,太阳穴的胀痛会短暂退去,可那份深入精神的疲惫,药物根本触碰不到分毫。江易已经不再指望依靠药物把一切恢复如常,医院的报告单被他收进抽屉深处,白纸黑字写着没有器质性病变,这句话反复在心底盘旋,恰恰印证了他心底最恐惧的猜想,所有的异常,根源都藏在他的意识里面。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不再出门,也不再去处理工作上的消息。窗外的天光流转变得捉摸不定,有时候闭目靠在沙发上小憩片刻,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再睁开眼,外面就已经铺满天边橘红色的黄昏。他开始本能畏惧日落,每一次黄昏降临,就代表这个幻境又要暴露一次破绽。那件米白色开衫依旧常常搭在餐椅的靠背,晚风穿过纱窗,会轻轻掀动布料的边角,所有熟悉的物件都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可江易看待这一切的心境,早就已经完全不一样。

      林知夏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她按时做饭,收拾屋子,把生日要用的小彩灯、气球一一整理出来,偶尔会坐在江易的身旁,安安静静翻看一本书。只要江易提起那些循环的街景、不断缺失的记忆碎片,她总是会轻轻把话题绕开,温柔地劝他好好休息,等过完生日一切都会好起来。江易能看懂她眼底那一层刻意藏起的恍惚,可看着她说话时微动的眉眼,指尖真实的温度,又让他没有办法彻底认定眼前的一切全是虚假。人总是会贪恋这份触手可及的温存,哪怕心里清清楚楚,脚下的土地早已经布满裂痕。

      这天下午,天空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云,日光被挡在云层后面,屋子里光线偏暗。江易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疑问来回翻搅,压得他喘不过气。林知夏端来一杯温水放到茶几,在他身边坐下,沙发软垫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又在想那些事?”她侧过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

      江易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板的木纹上,心口堵得发闷。“我控制不住不去想。睡觉睡不够,记忆一块块不见了,外面的景象会循环重播,医生查不出我的身体哪里坏了。知夏,难道你真的一点都察觉不到,我们的生活很不对劲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他心里是抱着期待的,期待她可以和自己站在一起,一同看穿这个世界的漏洞,一同去挖掘被掩埋的过往。可林知夏只是轻轻蹙起眉,伸手过来,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他有没有发热。

      “你就是睡得太多,脑子才会胡思乱想。”她的语气带着安抚,“等生日一过,我们去做心理访谈,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蛋糕已经确认好了,后天傍晚准时送过来,我也跟你家里人沟通完毕,生日之后就约吃饭,订婚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细节。”

      一桩桩一件件,被她平静地摆出来,全是他们之前一同约定好的未来。这些设想曾经让江易满心欢喜,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胸口。

      “可是如果,这些全都不存在呢。”江易抬眼望向她,眼底带着压抑的痛苦,“如果所谓见家长、订婚,往后所有的日子,都只是我凭空想出来的画面。”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安静下来。林知夏放在他额头上的手僵在半空,有那么两三秒,她整个人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眼神空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一瞬间抽走了全部的情绪,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滞。江易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狠狠往下沉,他死死盯着她,等待一个回答。

      几秒过后,那层虚幻感又悄然褪去,她重新恢复成原本温柔的模样,收回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为什么要这么想。”她低声说道,“我明明就在这里,和你待在同一个房间。”

      “是,你在。”江易的声音带上一点沙哑,“可很多过去的事,我们都记不清。高中毕业那一天,十七岁淋雨放学,那些很重要的细碎瞬间,我们两个人都只剩下一个大概轮廓,具体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全都消失了。正常的记忆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内心在剧烈拉扯,一方面,无数的破绽摆在眼前,循环的黄昏、残缺的回忆、无休止的嗜睡头痛,全部都在提醒他,这里是自己搭建出来的意识牢笼。另一方面,和林知夏相处的欢喜,那些高中时期心动的瞬间,同居之后三餐四季的温暖感受,又是那样真切,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承认这份爱恋仅仅只是执念编织的幻梦。他害怕真相,真相一旦揭开,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散,从此世间再也没有林知夏。

      “一定要揪着过去不放吗。”林知夏的声音微微低落下来,“我们活好当下不行吗。”

      “不是我要揪着不放。”江易的胸口起伏,积压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是它一直在逼我看见漏洞。我睡着的时候,总会梦见白茫茫的空地,什么都没有,每次快要摸到一点线索,梦就碎掉。医生说我心里藏着一场巨大的创伤,可我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知夏,你告诉我,我到底遗忘了什么。”

      他几乎是在恳求,希望她可以给出答案。可林知夏只是垂落长长的睫毛,没有给出回应。窗外云层慢慢散开,落日的霞光钻过玻璃窗淌进屋内,熟悉的黄昏又来了。江易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警惕着时间再次发生循环,好在这一次,云霞只是顺着自然轨迹缓缓下沉,行人车辆正常流动,没有出现折返重播。

      可这份正常,也仅仅只是短暂片刻。

      倦意又一次汹涌袭来,哪怕白天已经睡过很久,沉重的困意依旧不断拖拽他的意识,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他知道这是幻境在自我保护,想要用睡眠把他重新裹回甜美的假象里面,阻止他继续探寻残酷的真实。他拼命硬撑,指尖掐进掌心,依靠□□的痛感维持清醒。

      “别硬撑。”林知夏看着他苍白疲惫的模样,语气软下来,“去躺一会吧,就算睡不着,闭闭眼睛也好。”

      江易没有反驳,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浑身酸软无力。他走到卧室躺到床上,小夜灯的微光安安静静笼罩房间。林知夏给他盖好薄被,坐在床沿,安静陪着他。江易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之中两种声音不停交战。一部分的自己,想要就这样沉溺在幻境之中,永远留在这里,守着林知夏,过完虚构出来的岁岁年年;另一部分理智,却在不停呐喊,告诉他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虚假的幸福早晚都会崩塌。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有多好。”江易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人。

      “可以的。”林知夏轻轻应了一声。

      这句答复,没有让他觉得安心,反而生出无边的悲凉。他心里明白,这句话本身,就是幻境编织出来的谎言。

      困意越来越浓重,他的意识开始漂浮,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朦胧之间,仿佛看见卧室墙角的轮廓微微扭曲晃动,转瞬又恢复原状。他用力眨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睡意却已经牢牢抓住他,思绪一点点往下坠落。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心里清清楚楚,距离二十一岁生日只剩两天,那既是他们约定好的幸福顶点,也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幻境所能承受的最后极限。他躲不开,也逃不掉,无论内心有多么不舍,被刻意掩埋的残酷真相,很快就要冲破层层甜美的伪装,扑面而来。

      黑暗慢慢吞没他的知觉,周遭只剩下平稳安静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遥远、微弱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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