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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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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二十一岁生日只剩三天,整间2101公寓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江易已经彻底停止出门工作,整日留在屋子里,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就摆在客厅茶几,按时吞服之后,头痛只能获得短暂的缓解,药效一过,沉沉的昏倦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嗜睡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很多时候他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歇息,意识就会不受控制往下沉,明明夜晚已经拥有很长的睡眠时间,白天依旧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
窗外的时序仿佛也开始错乱,有时候一觉短暂睡去,不过闭眼片刻,再度睁眼,外面已经又是那层熟悉的橘红黄昏。傍晚的风依旧准时穿过纱窗,那件米白色开衫依旧常常搁置在餐椅靠背,所有物件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动,可江易心里清楚,这个幻境的自我修复能力正在不断衰退,它维持完整的力量,正在随着他的精神消耗一点点流失。
大多数白天,林知夏会陪在他身边。她会收拾屋子,会做好一日三餐,会安静坐在一旁翻看书籍,很少主动提起那些诡异的现象,每当江易说起循环的街景、反复回放的黄昏,她总是轻轻绕开话题,把话语落回到生日、蛋糕、往后的生活上面。江易能够察觉到这份回避,却又无法对眼前活生生的人苛责什么,指尖触碰得到的温度,说话时起伏的语调,全部真实可感,可那些漏洞,又实实在在不断在四周浮现。
这天午后,闷热的日光蒙住玻璃窗,屋内光线柔和。江易靠在沙发,原本只想稍微歇一会儿,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不知不觉就陷入沉睡。他没有睡熟,意识半梦半醒悬浮着,脑海里面不断流淌破碎的片段,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雨天的柏油路,教室窗外的梧桐树,还有模糊不清的人声。那些画面碎片互相冲撞,没有办法拼接成连贯的回忆,每当想要抓住其中某一段,景象便会立刻消散,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房间里光线已经转向暖调,又是黄昏降临。林知夏就坐在身旁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处理生日要用的装饰丝带,米白色开衫搭在沙发扶手上,布料垂落下来,一角挨着他的手臂。
江易缓缓坐起身,脑袋昏沉发胀,刚睡醒带来的钝感迟迟散不去。“我睡了多久。”
“快一下午了。”林知夏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很软,“看你很累,就没有叫醒你。头还难受吗?药在茶几上,水已经倒好了。”
他点点头,伸手拿过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药物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发挥作用。他望向落地窗外,天边云霞一层层堆叠,落日缓缓向下沉,他下意识绷紧神经,害怕再次看见时间循环重播,好在这一回,街景流动正常,行人顺着斑马线往来,车辆有序驶过路口,没有出现折返与定格。
可记忆碎片化的问题,并没有就此好转。他试着回想高中毕业那天,两个人走出校门,约定要一起租房子生活,那是对他们而言意义很重的一天。大的事件轮廓记得清清楚楚,可当时周遭的环境,周遭同学喧闹的模样,两人交谈的具体语句,全都变成一团朦胧的雾,任凭如何努力回想,都抓不住细节。
“知夏,毕业离校那一天,我们站在校门口,我们说了什么。”江易低声开口,他寄希望于对方的记忆,补全自己不断缺失的部分。
林知夏捏着丝带的手指微微顿住,抬眼望向远处的窗,神情出现一瞬空洞的失神,那几秒钟里,她像是没有听见问话,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很远的地方,整个人仿佛虚化了一层轮廓。江易的心脏骤然收紧,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回过神,重新看向江易,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过去太久了,零碎的对话,我记不太清。大概就是说,以后要好好在一起。”
回答十分笼统,没有任何具体的细节。江易默然。原来不止是他,属于这个幻境里的林知夏,同样丢失掉细碎过往。她可以记住事件的框架,却填充不出血肉满满的回忆,如同一份只保留大纲,遗失全部正文的文档。
这个认知,让一股凉意慢慢浸透四肢。
他不再继续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落日一点点沉向楼宇后方,暮色慢慢漫上来。茶几上散落着网购送来的生日装饰,彩带、小小的彩灯,还有已经确认完毕的蛋糕订单截图,一切都在向着生日那天推进,仿佛只要跨过那一天,见家长、订婚,所有幸福的期许都能够落地成真。可江易明白,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幻境之上,他越是渴求这份圆满,精神消耗就越是剧烈,幻境崩坏的脚步,也就来得越快。
夜里入睡之后,嗜睡的状态依旧没有放过他。他会在深夜频繁陷入浅睡眠,睡梦之中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偶尔会冒出一些陌生的场景,不属于高中,也不属于2101这间公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每当快要触碰到那层真相,梦境便会骤然破碎,让他猛地惊醒。惊醒之后,身旁的林知夏安稳熟睡,呼吸均匀绵长,房间小夜灯散出微弱柔和的光。
有一次半夜醒来,头痛发作格外厉害,他没有办法继续躺卧,便起身走到飘窗坐着。夜色浓稠,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铺开,晚风穿过纱窗吹拂在皮肤上。他伸出手,指尖穿过纱窗的缝隙,感受外面流动的空气,又转过头看向卧室床上熟睡的人。
他贪恋这份陪伴,从十七岁相遇,一路走到二十一,这是他全部执念所化成的世界。可代价是不断加剧的头痛,无休止的困倦,记忆一片片剥落,周遭世界漏洞百出。医生说他没有器质性损伤,所有的病症根源,都来自精神层面,来自那一段被他彻底封存遗忘的重大创伤。
那一份创伤到底是什么,他拼尽全力,依旧挖掘不到半点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距离生日只剩下最后的三天。蛋糕、见面安排、订婚的设想全部已经就绪,幸福的顶点近在咫尺。江易心里清楚,所谓的幸福高点,同时也会是幻境承受压力的极限。他不知道生日当天,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期许的烟火温存,还是整个世界轰然碎裂。
他坐在飘窗,漫漫长夜无边无际,沉沉的困意再度涌上来,拉扯着他想要坠入睡眠。他强撑着意识不肯睡,害怕在睡梦之中,会被迫直面自己一直在逃避的真相。黑暗包裹住整间公寓,只剩下远处城市灯火,无声地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