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40、复昏

　　距离江易二十一岁生日只剩短短几天，整座城市被夏末沉闷的空气裹住，白天日光灼人，只有日落之后才会透出一点凉意。从医院带回的药放在客厅的茶几角落，按时吃下能够短暂压下太阳穴的胀痛，却根除不了那些反复闯入的异常。2101公寓里所有物件照旧维持着固有的习惯，傍晚的风穿过纱窗，米白色开衫总会随意落在餐椅或者沙发扶手上，可江易清楚，这个由感知搭建起来的世界，裂痕正在越撕越大。

　　上班这件事已经变成沉重的负担。很多时候坐在办公桌前，明明手指放在键盘之上，思绪却会毫无预兆地飘走。眼前屏幕上的文档文字会出现短暂的扭曲，耳边同事交谈的声音忽远忽近，耳鸣像一层薄膜蒙住听觉，等他用力摇晃脑袋回过神，面前的一切又恢复正常。同事都只当他是神经虚弱，劝他干脆请假在家好好休整，江易最终递交了短期的休假申请。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强撑着往返公司，他需要留在这间公寓，守着这份仅存的温存，同时也在被动等待那个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崩塌。

　　居家的日子时间流动得格外奇怪，很多时候明明才翻过几页书，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却已经直接滑向黄昏。黄昏是他最惧怕的时刻，之前数次世界卡顿、画面定格，全都发生在落日西沉的这一段时间里。每到这个节点，江易便会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目光刻意避开落地窗向外的视野，可就算不去主动眺望，橘红色的霞光依旧会漫过窗帘边缘淌进屋内。

　　这天午后，林知夏出门采购生日要用的零碎物件，屋子里只剩下江易一个人。安静的空间放大了心底所有的不安，药片的药力慢慢退去，熟悉的钝痛重新爬上太阳穴。他坐在飘窗软垫上，手里捏着那份从医院带回来的检查报告，纸上清清楚楚写明脑部没有器质性病变，可那些亲身遭遇的异象不会作假。医生提到的重大心理创伤，在他的记忆库里面完全是一片空白，他顺着记忆一路回溯，从同居生活往高中时光倒推，记忆里全部都是和林知夏相处的片段，少年时期家庭破碎带来的难过他记得，却没有一件足以摧毁精神的毁灭性打击。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向前跳动，滴答的声响格外清晰。不知何时，窗外漫进来暖融融的橘色光线，黄昏又来了。江易心里一紧，本想起身拉上窗帘，可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拖住，目光不受控制落到窗外。

　　楼下街道车流缓缓行驶，行人来来往往，天边云霞缓缓向下沉降，一切看起来无比寻常。可没过多久，时间开始出现折返。已经走过去的行人重新退回路口，刚刚驶过的车辆再次重复一遍行驶的轨迹，天边已经沉下去一截的落日，又缓缓升回原本的高度，完整的黄昏景象，完完整整重新上演一次。

　　不是几秒短暂的卡顿，这一次是完整的循环。

　　同样的霞光，同样流动的云，同样过马路的路人，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重复上演。耳边的声响一层层褪去，城市的喧嚣彻底消失，偌大的世界只剩下挂钟还在继续滴答作响。江易手心冒出大片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浸湿，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试图把自己从这诡异的境况里面拽出来。他想要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沉闷压抑的寂静，他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现实，根本就不稳固。

　　不知道循环往复了多少轮，落日终于不再回溯，世界顺着原本的轨道继续向下沉入夜色，周遭嘈杂的人间声响才慢慢回归。江易浑身脱力，顺着飘窗墙壁滑坐到地板，心脏剧烈跳动，大口大口喘着气。刚刚那一轮循环不是错觉，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出错，它在不断重播他最眷恋的黄昏。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林知夏提着购物袋推门回来，袋子里面装着包装好的小礼物，还有为生日准备的零碎零食。看见瘫坐在地板上面色惨白的江易，她连忙放下手里东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怎么坐在地上，头又疼得厉害吗？”她伸手扶住江易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满是冷汗的皮肤。

　　江易抬眼看向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循环黄昏带来的震颤，嘴唇微微发抖，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隐瞒。

　　“刚刚，黄昏重复了。”他声音沙哑，“一遍一遍，落日往回走，行人原路折返，同样的黄昏，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知夏的动作顿住，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僵了一瞬，晚霞余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就被担忧覆盖。

　　“是不是吃药之后依旧太过眩晕，产生的幻觉。”她轻声说道。

　　“不是幻觉。”江易摇着头，目光紧紧锁住她，“医院查不出任何躯体上的毛病，药物只能缓解疼痛，解决不了这些。知夏，难道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身边有些东西很不对劲吗？有些回忆，不管怎么努力，细节都想不起来；有些场景，好像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他说出埋藏许久的疑惑，希望可以从她口中得到印证，希望她也同样察觉到这个世界的漏洞。可林知夏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质问，只是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搀扶起来，扶着他坐到沙发上，倒来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再过几天就是生日，等过完生日，我们再去做心理访谈好不好。”她避开核心的问题，话语温柔，却在回避。

　　她这份回避，重重压在江易心上。他忽然生出一个冰冷的猜想，会不会连眼前的林知夏，也属于这个残缺幻境的一部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拼命否定，他感受得到她手心的温度，看得见她眉眼间的情绪，无数个朝夕相处的片段历历在目，怎么会是虚假。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窗外灯火成片亮起。餐桌上摊开买回来的物品，生日蛋糕已经确认好配送时间，见家长的消息也已经发送出去，所有通往未来的计划全部安排妥当，一切看起来都向着圆满奔赴。可刚刚循环往复的黄昏牢牢烙印在江易脑海，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

　　夜里躺在床上，身旁的林知夏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柔和。江易毫无睡意，头痛一阵一阵隐隐作祟，他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一遍一遍复盘今天黄昏发生的一切。这个由他的意识构筑出来的空间，正在随着他精神力消耗，不断暴露底层的破绽，重复的黄昏就是最直白的信号。距离二十一岁生日越来越近，他隐约明白，生日那一天，便是幻境所能支撑的极限，藏在层层甜梦之下残酷的真实，很快就要冲破所有伪装，朝他席卷而来。

　　黑暗之中，他悄悄侧过身，安静打量熟睡的林知夏，心底交织着贪恋与恐惧。他无比贪恋这份朝夕相伴，却也清楚，虚假的温存，终究没有办法永久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