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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诊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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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2101的卧室,室内还残留着夏夜没有散尽的闷意。一夜辗转,江易几乎没有真正睡着,太阳穴的胀痛从深夜延续到清晨,脑袋像裹了一层厚重的棉絮,昏沉滞重。预约的门诊就在这天上午,林知夏早早醒过来,起床收拾东西,那件米白色开衫被她随手搭在床沿,房间里的一切照旧,只是笼罩在江易心头的不安,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里一直在抗拒这次就诊。他无比害怕仪器扫描,害怕医生的结论,害怕那一张薄薄的诊断报告,会戳破眼前全部的生活。可连日不断的头痛、频繁的幻觉、不断残缺的记忆,已经由不得他继续逃避。林知夏态度坚定,前几日便已经把挂号、需要携带的证件全部整理妥当,没有再给他推脱的余地。
简单吃过早饭,两人出门去往医院。城市刚刚彻底苏醒,街道上车流渐渐多起来,坐在出租车后座,江易靠在车窗边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外面的行人。他下意识绷紧神经,警惕着会不会再次看见重复走动的人影,好在一路过去,街景流动正常,没有出现诡异的卡顿。只是脑袋里的钝痛没有减弱,随着车辆颠簸,一下一下往神经上钻。林知夏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侧过头看他的脸色,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安稳的温度。
“别太紧张,就做一套常规检查。”她低声宽慰。
江易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他心里清楚,这不会只是简单的疲劳问题,那些反复出现的异象,那些不断缺失的记忆碎片,绝不是单纯熬夜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到医院,排队、签到、等待叫号,长长的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坐在候诊椅上,周围人声嘈杂,江易偶尔会出现短暂耳鸣,耳边的说话声忽远忽近。叫号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诊室里面,医生仔细听完他描述的症状,频繁头痛、间断失神、视物偶尔卡顿、记忆部分缺失,却没有把那些看见重复路人、黄昏定格这类匪夷所思的内容全盘托出,他怕被判定成精神错乱,只含糊说了感官时常出现错乱。
医生安排了整套检查,抽血、脑部CT以及相关神经项目。漫长的等待开始,一项项流程走完,每做一项检测,江易心底的恐慌就加重一分。机器在耳边轰鸣,封闭的扫描舱让他呼吸都有些发紧,他闭着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高中放学的小路、2101公寓的黄昏,还有林知夏的笑脸。他在心底默默祈求,希望最后的结果,仅仅只是长期高压带来的神经衰弱。
全部项目做完,需要等待几小时才能拿到报告。走出检查科室,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两人找了医院楼下的长椅坐着等候。周围人来人往,林知夏买了两瓶水递过来,目光一直落在江易苍白的脸上。
“会不会,真的是我精神出了问题。”江易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先别胡乱下定论,等报告。”林知夏轻声回应。
几个小时的等待格外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缓慢。终于到取报告的时间,打印机器吐出厚厚一叠纸张,黑色的打印字密密麻麻铺满纸面。二人回到诊室,医生一页页翻看所有的数据,眉头微微蹙起。躯体层面的检查,器官没有器质性损伤,脑部实体组织也查不出明显病变,可部分神经相关指标存在异常波动,无法用普通疲劳简单概括。
“身体硬件没有明显损伤,但是神经活动十分不稳定。”医生放下手里的报告单,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你描述的失神、记忆断层、感官错觉,器质性上找不到确切病灶。长期精神高度消耗、巨大心理创伤,有可能诱发这一类表现。我这边可以开缓解头痛的药物,但是治标不治本,最重要的是找到心理层面的根源。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对你打击极大的事?”
医生的问题砸在江易心上,他僵在座位上,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可无论如何回想,都找不到那一件所谓巨大的创伤事件。他的人生,记忆里全是和林知夏有关,十七岁相遇,慢慢相爱,毕业之后一同住进2101,日子平淡温热,按理说不该存在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我……想不起来。”江易的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见状,建议后续可以同步做心理访谈,先拿药回家休养,密切观察状态,如果幻觉进一步加重,必须立刻复诊。拿着装好药物的袋子,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握在手里,两人离开医院。
回去的出租车上,车厢安静。江易反复翻看手里的CT报告,白纸黑字写着脑部未见明显器质性异常,可他亲身经历的那些怪异景象,切切实实反复发生。没有病灶,就代表找不到可以治疗的实体,那是不是意味着,问题根源不在这一具身体里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回到公寓,推开家门,依旧是熟悉的环境。傍晚的风准时穿过纱窗,米白色开衫依旧搭在餐椅上,窗外晚霞缓缓铺展开来,和他无数次见过的黄昏一模一样。林知夏把药整理好,标注好服用的时间,倒好温水递给他。江易吃下药片,药物慢慢起效,头部胀痛得到些许缓和,但是心里那块石头,丝毫没有落地。
他坐在飘窗,摊开那份检查报告,一遍一遍阅读上面的文字。明明身体器官完好无损,可他所处的世界到处都是破绽。重复的行人、定格的落日、两个人共同缺失的细碎回忆,还有医生口中,那一件他完全记不起来的重大创伤。
“知夏,”江易转过头看向走到身边的女孩,“如果有一件很痛苦的事被我遗忘了,会不会就是现在所有一切的起因。”
林知夏微微垂眸,晚霞落在她脸上,神色有一丝极淡的恍惚,转瞬便消散不见。
“就算真的有,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她说道。
话是这样说,江易心里却越来越清醒。医生查不出病因,药物只能暂时压制躯体的疼痛,却修补不好这个世界裂开的缝隙。距离他的生日越来越近,蛋糕、见家长、订婚的计划都已经安排妥当,那份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在眼前,可他隐隐察觉到,生日那一天,或许就是幻境再也维持不住的临界点。
夜色缓缓吞没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药物让身体的痛感减轻,心底的惶惑却无处消解。他望着身边活生生的林知夏,既贪恋此刻的相聚,又忍不住恐惧即将到来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自欺欺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