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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困暑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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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余威依旧盘旋在城市上空,白昼漫长闷热,连傍晚吹来的风都裹挟着一股化不开的燥意。距离江易的生日越来越近,2101公寓里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餐桌会摆上温热的饭菜,沙发椅背上时常搭着那件米白色开衫,每到黄昏,晚风照旧穿过纱窗吹进屋内,一切外在细节,都还停留在他们熟悉的模样。可属于这个世界的裂痕,正在江易的感官里不断扩大,头痛已经变成常态,不再是偶尔到访的钝痛,而是从白日到夜晚,沉沉笼罩着他。
上班已经变成一种煎熬。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稍微集中精神片刻,太阳穴就会传来拉扯一样的胀痛,视线时不时出现重影,电脑屏幕上排列整齐的文字会扭曲晃动。他只能频频停下,用指节用力按压两边的太阳穴,闭起眼睛短暂喘息。周围同事看他脸色苍白,劝他干脆请几天病假回家休养,江易都委婉推掉。他不敢轻易停下,一旦空闲下来,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些诡异的画面,重复穿梭的行人、骤然定格的街景,还有那些支离破碎、怎么也拼接不全的记忆碎片,会一股脑全部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很多片段他明明记得应当亲身经历过,比如十七岁那年的雨天放学,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柏油路上,可仔细回想,雨的温度、路面水洼倒映的灯光、当时彼此说过的话语,全部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笼统的印象,证明这件事确实发生过。记忆像是被人悄悄挖走了细碎的边角,留下一个空空的缺口,无论怎么努力,都填补不上。
下班走出写字楼,傍晚的人流涌现在街道,江易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地铁站走,脑袋昏沉,脚步都有些虚浮。十字路口等候信号灯的时候,熟悉的异象再一次出现,同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男人,一遍又一遍从斑马线这头走到对面,周遭行人各行其事,仿佛只有江易能够看见这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行径。耳鸣紧跟着袭来,耳边的喧嚣全部退远,化作一层嗡嗡作响的白噪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他扶着路边的路灯杆站稳,指尖冰凉,后背浸出一层冷汗,直到身后行人碰撞的响动将他拽回现实,幻象才缓缓消散。
地铁车厢拥挤,摇晃行进,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着眼闭目养神,心里的恐慌在无声发酵。他越来越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只是自己头脑生成的幻影。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只是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透支造成的错觉,可发生的次数越多,这套自我安慰的说辞,就越发站不住脚。
推开家门,屋内灯光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林知夏刚刚把菜端上桌,那件米白色开衫随意搭在餐椅靠背,听见开门声便转头望过来,一眼就看出他状态糟糕。
“今天又很难受?”她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脸色白得吓人。”
江易把外套挂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不想把在外看见的怪事讲出来,那些荒诞的景象说出口,只会显得他精神失常。“老毛病,头胀得厉害。”
“我已经帮你看好医院的门诊号了,后天上午。”林知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能再拖下去,总这样硬扛不是办法。”
这句话让江易心底本能升起抗拒。他惧怕检查结果,害怕机器扫过之后,会撕开眼前这份安稳的生活,把藏在表层之下残酷的现实摊开到他眼前。他很贪恋当下,贪恋和林知夏朝夕相伴的每一刻,哪怕处处充满破绽,可至少她还在这里,还能触碰到,还能和他说话。若是真相被揭开,他不敢想象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再缓两天,过完生日再说。”江易避开她的目光,走到餐桌边坐下。
晚饭吃得安静,桌上两菜一汤,味道一如往常,江易却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头痛持续盘旋,连咀嚼都带着疲惫。林知夏没有继续逼他,默默收拾碗筷,水流冲刷碗碟的声响在厨房响起,纱窗被晚风推得轻轻晃动,依旧是无数个夜晚熟悉的模样。
收拾完毕之后,两个人坐到飘窗之上,窗外落日正在缓缓沉落,橘色霞光铺满整片天空。江易看着远处流动的云彩,心里隐隐不安,他害怕看见黄昏再次定格,便刻意挪开视线,落在身旁的林知夏身上。暖光落在她的眉眼,安静柔和,真实得触手可及。
“蛋糕那边我已经确认好了。”林知夏低头翻着手机页面,“草莓口味,款式简单,就我们两个人。等生日过后,再去考虑和你家人见面的事。”
江易点头应着,可昏沉的大脑,有一瞬间出现奇怪的卡顿。刚刚林知夏说过的话,明明才落下几秒,记忆就变得朦胧,仿佛这段对话已经重复发生过不止一次。
“知夏。”他轻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一场大雨,我们放学一起撑伞回家,路上我们聊了什么。”
他抱着一丝期待,希望由她来补全自己缺失的记忆碎片。林知夏微微蹙眉,眼神有片刻的茫然,停顿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
“时间太久,很多细碎的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句话落在江易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漾开层层寒意。原来不只是他,连林知夏,也遗失了那些细小的过往。
晚风穿过纱窗拂过肩头,夏末的热气还没有散尽,江易却感觉到一阵发冷。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望向楼下万家渐次亮起的灯火。原本无比笃定的那些回忆,正在一点点变得不可信。
夜里躺在床上,小夜灯散出微弱的光晕。林知夏很快沉入睡眠,呼吸绵长安稳。江易却毫无睡意,太阳穴的胀痛阵阵袭来,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交替闪过重复的路人、定格的黄昏、残缺不全的回忆。他侧过身,伸手碰一碰身侧人的手臂,温热实在的触感还在,可心底那道裂痕,已经再也无法无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生日那天,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期盼已久的圆满,还是幻境崩塌的开端。漫漫长夜缓缓流淌,睡意迟迟不肯降临,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惶惑,把他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