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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夏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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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姚令戬最近烦忧的事情有点多。
将军府为了缩减开支,降低了他的月银。可是他在西城潘家铺预定的那柄铁画银钩扇只交完了定金。
他很愁。
醉春楼的厨子烫伤了手,有段时日吃不到他的绝技稻花鱼。
他很愁。
孟玟殊在庙里安安静静念了一个月的经书,脸上尽是悲天悯人阅遍沧桑的神情,他真的很害怕他的好兄弟超脱世俗。
他很愁。
但是这都不是最令他忧愁的事情。
起因是今天,他照例去找孟玟殊一起吃饭—自从在庙里吃素膳后,他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轻盈许多,孟玟殊突然对他说:“我要去找他。”
“狐狸。我得去找他。”
姚令戬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
狐狸这种没有灵智的动物,被孟玟殊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么久,都能说不见就不见,可见是冷心冷肺养不熟。但这也怪不得那只小白狐,毕竟本身就是野惯了,总要回归天地。
孟玟殊看向他,眼神里透露着坚定的光芒。姚令戬忍不住咋舌,他几乎没见过孟玟殊如此笃定的态度。孟家小公子看起来是个没脾气没主见的温润公子,总是好言好语,好声好气。他总是寡言少语,也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无论是在书塾里,亦或是宴会上,他从来不是独领风骚的那一位。
小时候,姚令戬以为孟玟殊是个性格柔软的受气包,本不乐意相处。谁料,因为一些误打误撞的际遇,才发现孟玟殊其实胸有沟壑,只是甘于低调。自那时起,他俩就成了肝胆相照的伙伴。旁人不了解,他却不会不清楚。这都是一种掩藏锋芒的手段。于是,他也就习惯了那个表面上沉默寡言,永远打太极,模棱两可耳根子软的孟玟殊。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大师说它陪着你来了寒山寺。若是早些出发,也许它还没走远。只是现在……你有何头绪?关于它会去何处。”
孟玟殊摇摇头:“我想先去一趟城外。南门外。”
“何时?”
“今天。”孟玟殊轻描淡写地说道。
姚令戬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不行,大师说了你要在寺里呆四十九天。”
“十五天。”孟玟殊罕见地不耐烦道,“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姚令戬心里直觉不可思议,难不成他的好兄弟这么久以来一直安分守己,是在期待小白狐自己回来吗?
“你瞧,我不是十分健康吗?”
“可是大师那边……”姚令戬迟疑道,他其实并不能理解大师的决定,他觉得孟玟殊的身体异常康健。但是他也不懂,不好置喙。
“我只是来通知你。无论你什么态度,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孟玟殊的好脾气消失后,只剩冷漠,“就算你告诉他们,也阻止不了我。”
这臭小子反了天了!姚令戬气得牙痒痒,他一拍桌子,说道:“老子是告密的人吗!我同你一起!”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还能及时照看他,这就是堵不宜疏。
孟玟殊瞧见他这般反应,露出一个浅浅的、游刃有余的微笑:“今晚就出发。”
姚令戬看见他的笑容,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但奈何这是自己兄弟,他咬咬牙道:“要带铲子吗?”
“?”
“不挖地道你如何出去?”
孟玟殊伸手,朝姚令戬的额头轻轻一弹,叹了口气道:“笨蛋。”
月明星稀,姚令戬如约蹲守在窗下,胸前挎背着一个略显鼓鼓囊囊的包裹,借着茂盛的草木丛掩藏。
窗户被轻轻推开,在寂静的夜空里,发出突兀的“吱呀”一声。孟玟殊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左顾右盼。确认无人后,他轻盈地翻身跃出窗框。
姚令戬闭闪不及,被孟玟殊一脚踢到肩膀,闷哼锁在他胸膛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抱歉,”孟玟殊压低声音道,“包裹里是什么?”
“绳索,钩爪……还有铲子。”
孟玟殊朝外比了比,示意道:“不是盗墓,翻墙罢了。”
姚令戬看了看无人值守的围墙,宁静安详的氛围让他疑惑不已:“既无人看管,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时间。”孟玟殊答曰。时间是他最缺少的东西。十五天的安分守己制造出迷惑假象,让寒山放松警惕。但是等到白日鸡鸣撞钟晨起时,寒山大师必会发现异样。他并没有一逃永逸的天真想法,他只是需要多一个人帮他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趁着夜色,沿着围墙翻出寺院。临走前,孟玟殊还从后院顺出两匹马。寒山寺的马,姚令戬是知道的,脾气以暴躁闻名。孟玟殊推开马厩时,姚令戬紧张地屏住呼吸,谁料骏马看见他后,只乖巧安静地围住他,神态十分亲昵。
姚令戬看傻了眼。孟玟殊魅力大是不争的事实,自小到大,纵然孟玟殊已经如此低调寡言,也有美名流传在外。
事实上孟府是帝京里出了名的温润儒雅。孟府一脉尽是形貌昳丽。只是姚令戬实在无法想到,孟玟殊的魅力竟连动物也无法抵挡。
他就这么恍恍惚惚到达南门外,跟着孟玟殊迈步踏入深夜的树林。
孟玟殊并不像是第一次来的样子。姚令戬隐隐约约想着,转念一想,他都知道该来此处寻找小白狐,大抵是早前便来过这偏僻荒凉的地方。
老马识途,他们相约第一声鸡鸣时在城门汇合。直至天光乍破,蝉鸣骤起,他牵着马回到城门处,也未见到他的好兄弟。
寒山大师倒是一早就来了,让人怀疑这老头是否通宵未睡。
他在寒山身边坐着,困得趴在城外驿站的桌子上呼呼大睡。也不知等待了多久,才见到失魂落魄的孟玟殊。孟玟殊牵着马,一人走着,晨起的朝阳本该暖洋洋,只是照在他身上,影子却是又斜又长,黯淡地铺在地上。他的神情很疲倦,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却像是再也笑不出来似的,无端叫人看了难过。
姚令戬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不语。
在姚府外,他与寒山和孟玟殊分别。意外的,姚将军并未斥责他,看着母亲手上多出一串佛珠,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床,昏天暗地睡去。
翌日清晨,姚令戬心绪不宁的从深眠中醒来。他极少这样,冷汗直冒,在床上翻来覆去后,他终究是决定起身。待他重新抖擞精神踏入后院准备训练时,接到自己小厮跌跌撞撞送来的信。
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便笺。纸张质地是御用的蚕茧纸,纸质光滑,薄如蝉翼。浅黄的纸面上只写着简单几个字,却让姚令戬立刻脸色剧变,飞身御马奔离姚府。
“孟昏迷”
孟府也来了,他看见了孟相、孟夫人、孟大哥和娇娇。他宁愿只有自己,全员到齐只有两个场景,一个喜宴一个葬礼。惶惶不安之际,他悔恨地想到,都怪他。若是拦住孟玟殊出寺,就不会昏迷。
……明明寒山叮嘱过,不到四十九天不能离开。
寒山拍拍他的肩,摇头示意,这不是他的错。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是血。
一天一夜,孟玟殊终于好转稳定,渐渐清醒。他和孟家人一起见到了孟玟殊,看着年华正好的少年变得瘦削苍白,娇娇忍不住垂泪,孟夫人也红了眼眶。
孟府派人守住了这间屋子,任何人不得出入。
姚令戬也失去了出门的兴趣,每日就呆在家里练习。最初他会飞鸽传书予孟玟殊,却从未收到回信。后来有一日,他收到了孟玟殊传给他的便笺,零碎记载了一些事情。
孟玟殊的记忆似乎变得有些混乱,常常喘不上气,但他还是惦记着要出去找小白狐。
寒山大师每日陪他诵经,也只有念经的时候,他才能感到久违的轻松。
寄信他也回不了。孟府知道了他昏迷的缘故是因为他使计悄悄离开了寒山寺,所以禁止一切外界信息传入。好在孟府以为他是一人所为,他找着方法勉强送出一封信予他的好友。
信件时有时无,看着好友一如既往地絮叨,姚令戬心下稍安。夏季无声无息消失,冷秋乍然降临。落叶为帝京的街道铺上一层枯黄的地毯,干燥清脆的响声将行人的步伐声遮掩。
他像往常一样去书塾上课,却发现孟大哥不在。他登门拜访孟府,得知孟玟殊又一次突破看守,偷溜出寺。这次是在皇家苑林里找到他。姚令戬知道为何孟玟殊会出现在那处—因为那是孟玟殊与白狐初遇的地方。
他被羽林军发现,晕倒在苑林里。据说羽林军本想将他就地处死,擅闯苑林乃是大罪。幸好大统领认识他,急忙带回皇城请了御医。御医说若是再晚点,就无力回天了。
并无多少人知晓此事。倒是皇上知道了,孟玟殊从皇家苑林里带出来的那只小白狐不见了。
直到冬日再临,为大地降下一层棉花羽被,川流结冰,树上开满银花,各家各户门前挂满红灯笼,欢喜迎新年时,孟玟殊才真正痊愈。
那一年的除夕,孟府过得格外热闹。
年后元夕,姚令戬时隔数月见到孟玟殊,依旧瘦削,脸色却不再苍白。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姚令戬由衷的高兴,他笑容满面,与孟玟殊勾肩搭背去往街上逛灯市。
东市天河处,一年一度的元夕灯会热闹非凡,澄黄通透的琉璃灯盏高悬于飞檐斗拱,璀璨夺目闪着光华。不多时,一盏盏孔明灯被放飞于天际,许多摊贩都收起营生,虔诚的许愿。放眼望去,一片山河清明、欣欣向荣之景。
姚令戬看向孟玟殊,侧脸在灯光的映射下,柔软的面孔上尽是纯粹的快乐。
这样挺好,他想着。他本想问问小白狐,鬼使神差间,他害怕退缩了。他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于是又一次,把话藏在嘴里,尘封于心间。
直到两年后。
他再次看见了那只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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