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30、30 秋

　　30.
　　孟玟殊睁眼时，见到的是趴在床边的孟玟星。短短数月，她憔悴了许多，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痕，大约是眼泪。

　　他费力地抬手，想替他可爱的妹妹擦干眼泪，却不想吵醒了她。

　　“哥，”孟玟星小声说，“你还好吗？”

　　孟玟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怎么这么说？”

　　孟玟星咬咬唇，扑身抱住孟玟殊道：“哥，我真的好害怕。御医说你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不要私自出去了，听听爹娘的话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泪打湿了孟玟星的衣襟，炽热地灼烧着他的心头。他心力交瘁，却无法说出一句答应的话。

　　“哥！你自己的身体差劲成这样，你一点也不在乎吗？”孟玟星揪紧了孟玟殊的衣服，质问道，“你喜欢它，可是它就这样背叛了你。那你呢？你也要和它一样，抛弃我们吗？这段时间为了你，大哥连书塾都不去了。娘亲每日都以泪洗面，为你焚香诵经。你一意孤行没关系，我只求你多在乎家里人。”

　　“还有姚哥哥，他听说你出事，失魂落魄到在家门口摔跤，脸都磕破相了。”

　　孟玟星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孟玟殊，说道：“孟玟殊，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孟玟殊心虚地避开了视线，“是我错了。”

　　他伸手抱住了孟玟星，恳求苦笑道：“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孟玟星见状，擦干眼泪，笑着对他说：“好，我听哥哥的话。”

　　她爬起身，倒出一杯温热的茶。门外守候的小僧很快就端来一碗黑糊糊的药，孟玟殊害怕的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不肯面对。

　　只是他最终在泫然欲泣的孟玟星面前败下阵来，不得不接过一口喝干，霎时到达了生无可恋的境界，所谓超脱世俗不外乎如此。

　　待到夜半时分，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孟玟星早在傍晚时分就被接回孟府，他送孟玟星出门时看见自己小厮一脸欲言又止的担忧，抬手摸摸他的头，承诺的话他无法许下，只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告诉他安心。

　　无法入睡，他披上外衣准备赏月观星，门外却守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从，遂推开窗，又是一位面熟的侍从。他顿觉索然无味，孟府竟已草木皆兵至此。

　　他顿觉索然无味，眼角余光被一抹红点吸引，幽幽说道：“大师秉烛夜游，真是好兴致。”

　　“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话音刚落，窗外的侍从立刻警觉地看向寒山大师，大师哑然失笑，道：“贫僧不出寺门，可否行个方便，放我进去？”

　　侍从连忙低头拱手，侧身将寒山请进门。

　　孟玟殊理解侍从的怠慢与警惕，毕竟他出逃的次数过多，侍从应当是被下了死令，以至于连名扬四海的大主持都不能通融。只是他依旧会为此无礼而对寒山感到抱歉。

　　寒山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他轻轻摇头。

　　寒山叹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孟玟殊略显歉意地说道：“怪我。”

　　他给寒山倒上一杯热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气氛陷入寂静。

　　寒山不觉尴尬，怡然自得品茶。

　　“大师……我如此作为，究竟是对是错。”孟玟殊斟酌开口道，寒山看向他，少年眼里一片迷茫。

　　“世间相遇相知相守相离，全靠缘法。”

　　孟玟殊喃喃自语，念叨着缘分二字。

　　他又何尝不知，只是临到头还是不甘心与不敢置信罢了。他受了重伤，竟等不到他的片刻驻足。非我族类，不必费心吗？

　　“妖皇在你昏迷后，留足三日。”寒山大师提点道。

　　“我昏迷五日，故而他再无时日等候便离去？”孟玟殊反问道。

　　寒山大师垂眸不语，他无所知之事，也无可开口。

　　孟玟殊笑了一声，道：“那我便当是如此，聊以慰藉。”

　　他凝神片刻，复又说道：“我同他说人妖殊途，拒与他离去。其后虽悔之，然尚未开口与其诉之。他守我三日，算是了了此间时日……他不欠我，我亦不欠他。怨不得旁人，终究是缘分使然。”

　　就像是自我催眠一般，孟玟殊反复低声诵念，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缘分使然”。他伸手抚上心头，剧烈疼痛的心脏慢慢奇迹般地平复。他闭上双眼，努力抑住眼眶里的泪水。

　　孟玟星憔悴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终于从执念魔怔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他痛苦地捂住头，满脸羞愧道。

　　“贫僧仅有一言赠与施主，珍惜眼前人。”寒山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不论现在亦或将来。”

　　孟玟殊趴在桌上，不肯露出满是泪水的脸。他心想，这是他最后一次流泪，既是对与过去挥别的不舍，也是对让家人朋友担心的悔恨。他明明从小到大，都是让父母省心的角色，无论是收敛锋芒使孟府不至于树大招风，还是为兄长妹妹挡住外头的狂蜂浪蝶。他怎能失控到如此境地。

　　萧瑟的秋风轻拂着窗框摇摇摆摆，枯叶打着旋飘下，良久，他直起身。

　　“大师，是我着相了。”他冷静道，“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孟府必定已为今晚大师的劝诫付出代价了。”

　　寒山点点头：“施主有所了悟，甚好。”

　　“这些回忆太过沉重，我不想再背负。”

　　寒山思索片刻，道：“一件与之相关的事物，可作封印的钥匙。”

　　孟玟殊闻言，将手腕间的那串手钏脱下，放在桌面。

　　寒山捻起一颗珠子仔细端详，他道：“亥时七星陈列高悬夜空，弯钩月光撒玉龙之际。只是事成之后，这手钏需要留在寺中。”

　　孟玟殊点点头，道：“麻烦大师了。”

　　“那……何日解封？”

　　孟玟殊的表情古怪地扭曲了一下：“永不……不，”他犹豫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待我看到这世间盛大至极的烟火之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