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26、26 夏

　　26.
　　虽然早已知道薛家女就是九尾，我的背上仍是炸开了一层冷汗，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明明这里的空气凝结沉重，却感觉到有冷风一下一下的拂过我的心头，战栗顺着脊椎攀爬，我狠心咬住牙关，心中暗骂：刘义庆*可没告诉我会如此可怖。

　　“何不入城去？”她说道。

　　小白停下了脚步，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并为言语。

　　九尾曲着手指，绕起一缕秀发。她的笑容未变，本来柔情蜜意的动作，此刻透着浓浓的诡异。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互不打扰，岂不美妙？”她又说道。

　　小白终于舍得开口：“圣石。”

　　九尾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下，她将手伸入胸口的那个空洞里，把那团荧绿色摘了出来。荧绿色离体的瞬间，她又是呕出一大口黑水。她短暂的展示给小白后，就塞回体内。

　　“你来晚了，我已经把我的心脏吃掉，换成了圣石。”她的恶意毫不掩饰。

　　小白耸耸肩，摊手说道：“那咱们就没法握手言和了。”

　　“装什么，你本就想取我命。”

　　小白嗤笑一声：“是你先提议互不打扰，谈合作不讲诚信，到底谁装？”

　　我差点笑出声。零星的笑意在我喉头溢出，九尾立即偏头，锐利的目光几乎快将树木穿透。我收敛心神，再不敢放肆。

　　“丞相府的小公子，你也舍得离开他？”她温婉的声音响起，满是甜丝丝的诱惑。

　　“现在才来扮长辈有些太迟。”

　　“你不觉得人间挺好的吗？愚蠢天真的人类，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要是咱们联手，那个天下至尊之位，也是唾手可得。气运、寿命、甚至得道升仙。”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满是恨意，“凭什么我们要把天下让给这群弱小无知的种族，就连女娲也护着他们。”

　　“圣石本是女娲补天后留下的神器，由我们妖族世代传承守护。这本就是我们的东西，却背叛了我的意志—妖王的意志。”她恨意喷涌，字字泣血。

　　小白神色一变，惊讶道：“你，难不成是因为圣石反噬，你才落得如此下场。”

　　九尾仰天大笑，嘴角裂至耳边，眼睛里却是淌下泪水：“我身负重伤，被那农家女发现。重伤之际，她却想了结我的性命，拿我皮毛去换钱。我自然只能回击，圣石却诱我堕入邪道，害得我变成如今这样神厌鬼憎的地步。”

　　农家女，连环失踪案的第一人。

　　“分明是你献祭你的孩子，污染圣石。你是咎由自取。”

　　“蠢货。”她冷言道，“我只是用这孩子和圣石做交易入人世。破腹取子我自是重伤难愈，不得已幻回原形修养。那农家女见我毛色漂亮，想活扒我皮。我自是杀了她，还有她全家。此时圣石却是开始诅咒我，我疼痛难忍，饥寒交迫。”

　　“反正都死了，给我填饱肚子恢复身体还是功德一件。”她阴森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又不寒而栗。

　　“不是圣石诱你堕入邪道，是你自己踏入深渊。”小白说道，语气冷得似乎要掉冰渣，“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疯了。”

　　她神经质的一阵狂笑，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良久，她道：“这孩子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它在我腹中，占据我的寿命，吸收我的修为，偷窃我的美貌。它抢走我的全部，还害得我不得不交出妖王之位。妖界不留我，我就去人间。我只是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把它价值最大化罢了。”

　　“你无法生育，没资格批判我。”

　　“你想多了，我的目的只为惩戒。你盗取妖界圣物，恶意污染，现又堕入邪道，意图抢夺紫薇帝气。我以新任妖王之名，借龙灵之力，缉拿你归案。”小白漠然地说道，身上的荧光在他话音刚落时，迸发出一阵璀璨的光芒，肮脏的黑雾在光芒之中无力地化为一滩滩黑水糊在地上。

　　光芒直刺天际，召来浓云密布，压满整片山谷，里面似有若无地翻腾着龙形，在云层缝隙间射出晶莹金光，宛若朝霞。

　　九尾疾步后退，素手一招，自手心处引动身后万千黑雾似流水般波动。她轻轻一拍掌，地上凝固的黑水剧烈沸腾起来，化作游龙绸缎，紧紧缚住小白，形成一颗光茧。

　　小白冷哼一声，周身的光芒散发出炽热的气息，所有黑雾熊熊燃烧起来，火焰跳跃交织，身处烈焰中心的小白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摇着，轻松写意：“雕虫小技，所谓邪道不过如此。”

　　我看得心潮澎湃，呼吸变得急促。小白举手投足间都是磅礴的气势，这就是真正的实力吗？

　　九尾面色不变，双手一压，周身的黑雾凝聚成数以万计的人面骷髅虫，密密麻麻地飞上天空啃噬着厚厚云层，虫子的振翅声将云层里的龙灵痛苦的吼声都遮盖住。

　　她两手收回胸前，结印甩出。地下传出一阵巨响，地面狰然裂开，地底翻腾着森然白骨，哭嚎着爬出地面，冲向小白。

　　小白收扇成剑，挥向前方。火焰顺着剑身蜿蜒流淌，呼啸着扑向前方的白骨地狱，以一己之力势成千军万马。

　　火龙冲出，他化剑为扇，轻轻一扇，一道火墙顺着火龙摆尾的痕迹拔地而起，逐渐朝两侧吞没，森森白骨在火海中开始不合逻辑地融化滴落。

　　如此大势，小白周身的火焰也逐渐缩小熄灭。他将扇抛向半空，扇骨散开直直刺入九尾身体，九尾痛呼一声，姣好的面容从中裂出一道细缝，碎裂的细纹逐渐爬满整张脸，在我惊恐的眼里，她的脸碎成一块块掉落，漏出一张腐烂发臭的狐狸脸。

　　似乎是小白的扇子对她造成了巨大伤害，她无法再维持人型，全身炸开化为原型。一只身高百尺的九尾狐狸缓缓直起身子，九根干枯斑驳的尾巴在空中卷曲。她的身躯腐烂，借着荧绿色的圣石心脏，我看见那些腐肉粘连在漆黑的骨头，上面蠕动着白白的虫子。

　　“真丑陋啊。”小白讥讽着，“还以为你会变得有多艳丽。”

　　“你闭嘴！”九尾尖叫着，怨恨与恶毒让她的声音愈加浑浊。她庞大的身躯摇晃着，山谷里高大的树木被她狂暴的尾巴折断。

　　小白脚尖一点，凌空而起，悬停在她眼前同高处。他画出一道敕令，留下无数虚影，化作金色的细线束起九尾。他抬手指向天空云高处，那里正是龙灵与虫影纠缠处：“镇。”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他的手，直指九尾。而云里的龙灵一声怒吼，龙身一震，所有人面骷髅虫均化作纷扬颗粒飘散，无数金光刺破云层从天际坠落，画地为牢直通天地，将九尾牢牢锁住。所有的云四散开，金身龙灵终于露出真身，势不可挡地盘踞在牢笼之上。

　　九尾疯狂地冲撞着牢笼，只是她腐败的身躯每每接触到金光的部分就会灰飞烟灭，而那些金色的光线也愈加收束。她痛苦不堪，却无可奈何，最终无力的垂倒在地上。

　　小白飘然而至，周身的光芒与火焰都消失殆尽。

　　“束手就擒罢。”他站在九尾前，淡然开口道，“我知道圣石离体你也可以存活，看在同族的份上，我不想和你动手。”

　　“不甘心。”她低低地说道，语气中充满着怨恨与恶毒，“不甘心啊！”

　　她一头撞上牢笼，顶着残破的头颅，恶意地说道：“女娲炼石补天，本王偏要破了这天！”

　　那颗暗淡的圣石此刻剧烈的颤抖起来，发出耀眼夺目的荧绿色光，几倍膨胀。密密麻麻的细纹逐渐布满石面，金龙在空中不安地盘旋着。

　　圣石要炸了！我震惊地看着，双手捂头蹲下。

　　小白冷眼看着，不慌不忙。他要破手指，朝眉心一划，一道更加亮眼的火红色虚影自他身体里飞出，我认出来，那是凤凰。

　　“不可能！”她尖叫着，已经只剩一半的脸上我还是看出了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体内存在两种灵力！贱人！贱人！”

　　清脆的凤鸣响彻天际，却彷如震耳裂地的惊雷。凤凰虚影逐渐成形，它华丽灿烂的尾羽一展，化作一道火红的流线划过，直直撞上那颗圣石，倾斜出无数道金红的流幕压制住圣石，凝成一颗炽热燃烧的红珠。

　　九尾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击被化解，她再无反抗之意。

　　而小白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显然已是灵力枯竭。

　　我心急如焚，刚想移动步伐却突然回忆起小白叮嘱过，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个圈子。于是我只能收住脚步，耐着心等待终局。

　　如此大的动静，我担忧地回头望向帝京，却无人注意。就像是有个透明的罩子盖在这片山谷上，把所有的声响与异动都收拢拦截。

　　小白站起身，朝我走来。收回了我脚下的法阵后，他脸色好看一些。

　　“你可太厉害了。”我由衷地夸赞道。

　　他虚弱地笑了笑：“侥幸罢了，九尾轻敌。”

　　一阵无言的沉默出现，他和九尾的事情了结后，就要走了。

　　“那你之后要做些什么呢？”我打破了这个沉默。我心里有个决定，这个主意让我的心脏雀跃的快速跳动。

　　“九尾堕入邪道，已不归我族内惩。金龙会带她去接受天地法则的审判。我……要带圣石回去净化。”他低下头，犹豫着说道，似乎话未说完。

　　我心脏紧张的收缩着，脑海里耳鼓震荡，喉头发紧。我握了握拳，终于决定将我的想法说出口，这个决定意义重大，会改变我一生的轨迹：“你……”话还未说完，我瞧见他抬头，一脸惊慌失措。

　　“不！”我听见他哀嚎着，声音凄惨，闻者心碎。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为什么哭了？

　　我满脑子困惑，疲倦的大脑却无法思考。是大半夜不睡觉所以脑子转不动了吗？我想告诉他我没说完的话。我还想问他为什么满脸泪水。我想张口说话，吐露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大口鲜血，几滴血珠溅到他脸上。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胸口处多了一个硕大的空洞，里面呼呼幽幽地刮着冷风。已经无法思考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深刻意识到原来冷风刮入体内是这样寒冷的感觉，我恍然大悟。

　　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受到疼痛。我并未接收到与这伤口匹配的痛感，可以说，若是我没有低头看见，我还不会意识到我的身体被穿透。只是真的有点可惜，我的话还没说完，他还不知道我的想法。

　　我想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

　　你带我走吧，我改主意了。

　　袖子里的平安符似乎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我却无法握住。

　　真可惜，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望着漫天繁星，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