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有苏九黎

25、25 夏

　　25.
　　“你怎么在这。”

　　小白讶异道，我是第一次瞧见他这个样子，竟觉得有点好笑。

　　此刻我正和他在南门的中轴大道上。不远处便是南城门，因着已是宵禁时间，城门已然落锁，并有士兵把守着。

　　“你不在，我心跳得好快。”我抚了抚自己的心口，那颗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见到他后，缓缓平静下来。方才醒来发现只有我一人时，我的心像突然悬空下坠一样，心慌气短。这种不安攥紧了我的喉咙，我喘不上气，满脑子只有快点找到他的想法，就像是感觉他会出事一样。

　　但是我也没想到，我随意选择的方向真能找到他。

　　他看着我不说话，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我便懂得，时候到了。

　　我朝他了然地笑笑，焦躁的情绪却半晌也按耐不下。他叹了口气，紧紧抱住我。

　　我是在后悔吗？后悔没选择陪他一起离开。我忍不住质问自己。

　　大半夜在宽阔大路上实在过于显眼，于是我揉揉他的耳朵，带着他走进旁边的小巷里。

　　“你要出城？”我压低声音道。

　　“九尾在城外，应是去取圣石。”他道，“四大城门皆有我的法阵布防，仅有南城门可以出入。一刻钟前我感应到南城门有异动。”

　　真聪明。想来若是需要持续感应四道城门，对他的消耗不可谓不大。但一步就位将三道城门封锁，他便只需关注南门，为之后的对峙省点气力。

　　我道：“为了紫薇帝气，九尾必须回来，而这正是她去取圣石的缘由。你只需要在南门处守株待兔即可，她会带着圣石自投罗网。”

　　九尾不取圣石，仅凭自己的残破身躯是无法与获得了龙神之灵的小白抗衡。

　　好计策。我夸赞道：“所以九尾现在就在南门外？”

　　“应是快到了。我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圣石的气息。”

　　我看向他，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不行。”他沉声道。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拍住他的肩膀，又说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

　　“呸呸呸！”小白激动地跳了起来，“我是怕你承受不住大场面。”

　　我故作不屑：“丞相府的二公子什么阵仗没见过？给本公子走着。”

　　我心中确实充满了雀跃之情。毕竟这可是妖兽大战，志怪话本中都难得一见的场景，我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他面露无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我。我朝他眨眨眼：“母亲替我算过，我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不等他回答，我一下闪至他身后，跃到他背上，紧紧抱着他，双腿架在他腰间，耍起无赖。

　　小白稳稳拖住我，只说：“等下别离我太近，也别太远。”

　　“那是自然。”我瞧见他雪白的耳朵，升起了一些不干不净的心思，故意往他耳旁幽幽吹了口气。

　　话音刚落，我便直觉身下一轻，他跃入空中，与夜色同行。

　　凤呼呼刮过，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索性闭起眼睛，埋头缩在他背后。不过转瞬间，就行至一山高林深处。

　　双脚踩上空地，枯枝败叶发出一阵细响，在寂静的深林中显得格外大声。

　　我讪讪一笑，小声开口将自己撇净：“这林子过于幽静，怪异得很。”

　　本是托词，话出口的那一刻，我便察觉不对。纵然深夜，也不该毫无声响，连风吹树梢的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令人胆寒。

　　我喉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悄悄攥紧了小白的衣袖，他察觉到我的动作，擅自顺势牵住我的手，带我往前走。

　　我站着没动，指了指脚下示意他。

　　他嘴角弯出一抹笑意：“无事，你试试。”

　　我诧异地走了几步，竟毫无声响。于是我又重重地跺了几下脚，所有声响似乎在产生的那一刻即被抹去。

　　低头一瞧，一层淡淡的荧光正包裹着我的靴子。

　　反应真快，我挑眉。

　　夜风有些许寒凉，带着一股令人难受的怪味。

　　他凑到我耳边，对我悄声说道：“圣石气息太过浓厚，我仅确定是在附近。”

　　我大惊失色。圣石气息这么难闻？女娲的东西明明该是至高至圣，怎会如此令人难受。合该这片深林寂静，能动的活物怕是都被熏走了。可怜这些植株，只能坚守此处。

　　他瞧见我的神请，略带歉意道：“被九尾污染了。等此间事了，我会立刻净化它。”气息再不会如此渗人。

　　听懂他的潜台词，我严肃地点点头，心中暗自打定主意，等回去就立刻去女娲庙供奉。

　　想来九尾藏匿圣石于他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此大的腐臭味，稍不留神就显眼地无法隐藏于帝京。如此大杀器封在城外确实安稳些。

　　萧瑟的氛围萦绕在周围，渲染着不详。我举目四望，果真“千山鸟飞绝，暗径人踪灭”*。

　　小白的耳朵已经幻回原形，毛茸茸地支楞着，不时地折动几下，似乎是在探查方位。

　　我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他。

　　不多时，像是黑夜里传出几声尖啸，明明没有声音，却震得我耳疼心慌。我脸色一白，咬紧了嘴唇。

　　小白见状，神情里一闪而过一丝惊讶，很快又释然。他咬破食指，在我额心一点，那些扰人心神的叫声神奇般地减弱，虽然还是存在，却再不能影响我。

　　未等我松一口气，他又将那满是血迹的食指在我唇上一抹。

　　“这颜色很适合你。”他点了点头，不吝赞美道。

　　我冷笑一声。那他最好是天天都给我涂，说这些有的没的。

　　又是几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便是对我毫无影响了，我也忍不住心惊胆战，这得多疼啊。

　　小白却是面色一喜，迅速将我打横抱起就直往一个方向冲去。

　　随着眼前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诡异，森然的黑气逐渐变为实体的浓雾。这浓雾翻滚着云烟似乎是一双双小手扑打在我们身上后消弭于无形。我心下一阵恶寒。

　　小白刹住了脚步，随手画了个圈将我放下。我觉得有些好笑，拿我当唐僧。他指了指嘴，示意我不要出声，安静地留在此处即可。我试探地张嘴，果然没法张开，原是他的血黏住了我的唇瓣。

　　他向前方走去，悄无声息。在幽深的山谷里，羸弱的弯月稀疏地散发着微光，疲倦地垂下朦胧的月影。而在山谷深处，月光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些令人不安的黑雾正缓缓流淌着，邪恶的荧绿色淡光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似乎多注视几眼就会被剥夺神志。

　　小白的身上也有着浅浅的白珍珠荧光，令人感到温暖与舒心，使得这些漆黑不祥的黑雾在靠近他身边的一瞬间发出呲呲的响声，蒸发于世间。

　　黑雾缓缓游离他的身侧，却又不甘心地盘踞在他前方，直到小白的一步步前行使得它们不得不散去。就这样，小白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干净圣洁的小路，笔直的通往那荧绿色核心处。

　　我顺着甬道望去，那团被黑雾簇拥包围的核心豁然裂开一处缺口，里面正端坐着一位苟延残喘的女子。她的头发粘腻成一绺绺，杂乱的散落缠绕在她的肩上。

　　女子喘着粗气，荧绿色在她空洞的胸口跳动，旁边泄出腥臭难闻的黑水，映衬着她死白的皮肤。她抬起头，脸上是夸张的笑容，鲜红的口脂裂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整齐洁白的贝齿细细密密地排列着。她眼里闪动着意义不明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小白。

　　那是薛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