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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见不相识   苍梧谷 ...

  •   苍梧谷的雾气被血染成了浊红色。
      陶云与罗婧泉再度对上一掌。
      掌风与剑锋撞在一处,气浪掀起满地碎石与冻碎的霜土,四散激射开去。
      两人各自倒退了数步,脚下碾出深深的沟壑。
      陶云右胸的掌印已经泛出紫黑的瘀色,唇角溢出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与之前的血痕混成一团。
      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剑刺出去时,右臂经脉里已经凝滞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那是罗婧泉的寒劲,顺着她掌力侵入体内,正在缓慢地侵蚀她的血脉。
      罗婧泉也不好受。
      左肩的锁骨被陶云那一剑劈裂了一截,骨头错位处凸起一块不正常的弧度,整条左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鲜血沿着袖管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的洼。
      她的面色苍白了许多,可眼底那抹阴鸷的冷光却比方才更盛了。
      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那辆歪斜在谷道中央的马车,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用后背挡住陶云的视线。
      陶云没有察觉那半步的退让。
      她只当罗婧泉是强弩之末,正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剑尖重新抬起,指向罗婧泉眉心:“把人交出来。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你若执意不肯,我便只好把你的尸体连同历教总坛一道踏平。”
      罗婧泉垂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积蓄什么。
      她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碎冰。
      “陶云啊陶云……你当这十六年,我养的是一只猫,还是一只鸟?”
      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五指虚虚拢在身前,指缝间忽然溢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便迅速膨胀成一团浓稠的雾障,铺天盖地地朝陶云的方向涌去。
      陶云直觉有诈,当即屏息后撤。
      可那灰白色的毒雾扩散得极快,雾气触碰到地面碎石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酸液腐蚀物体的动静。
      她挥剑劈开面前一团浓雾,剑身穿过雾气后表面竟镀上了一层灰白的霜痕,剑刃的寒光黯淡了几分。
      而罗婧泉的身影已在毒雾中消失。
      马车车门被推开又被合上,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喊杀声淹没。
      历涤音蜷在角落里的身子猛地绷紧,她听见有人进了车厢,带着一股熟悉的、裹挟着血腥气的寒意。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动。”罗婧泉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已经不稳,可话里的威压依然如刀。
      她将历涤音从角落里扯出来,按在车厢中央的坐垫上,另一只血淋淋的手掌直接贴上她的后心,五指分开扣住那几处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穴位。
      历涤音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她下意识想开口问“教主做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一股凛冽的寒意已经顺着后心涌入经脉。
      那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传功都要凶猛,像是一条冰河决了堤,夹裹着碎石与泥沙在她窄细的脉道中横冲直撞。
      她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坐垫边缘的绒布。
      罗婧泉闭上眼,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她的内力在方才那场与陶云的硬拼中消耗了八成,左肩的骨裂让她的气息运转滞涩,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
      这丫头体内的那点内力聊胜于无,好在同根同源,即时可用,虽只有薄薄一层,此时此地,那是她唯一的底牌。
      她掌心猛地一收,吸力骤然暴涨。
      历涤音脊背弓起,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心往上提,脖颈后仰,喉咙里发出无声的抽气。
      那股残存在她经脉中的菁纯气息被罗婧泉的内力裹挟着,一丝一丝地从丹田深处被抽出来,顺着经脉逆流而上,汇入罗婧泉的掌心。
      那过程极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细针从她脊椎里一根一根地往外挑骨头,又像是寒冬腊月被人按在冰水里,冷意从内里往外透,连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
      但她不敢出声。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涌上来的那声痛呼堵了回去,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可她不敢松牙。
      罗婧泉的脸色在吸收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红,原本苍白的双颊浮上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左肩裂开的骨缝处渗出细密的热气,像是体内淤积的寒毒正在被逼退。
      她的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眼底的虚浮散去,重新凝起锐利的冷光。
      反观历涤音,她的面色以同样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唇色从乌紫转成几乎透明的青白,额角的冷汗凝成细珠沿着鼻梁滚落,滴在膝头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她的手指已经握不住坐垫的边缘了,五指软软地张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力,掌心一片冰凉。
      丹田深处那点仅存的暖意荡然无存,像是有人把一盏刚刚燃起的烛火一口气吹灭了,只留一截烧焦的灯芯和满地灰烬。
      罗婧泉收了掌。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而温热,与先前判若两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五指收拢握拳,感觉到经脉中重新充盈起来的内力——虽只有一点点,但应付此刻的局势已经够了。
      她顺手将历涤音往旁边一推,那丫头软软地倒向坐垫,脑袋磕在车厢壁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蜷缩着没了动静,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罗婧泉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掀开车帘,踏出马车时毒雾正在缓慢散去,谷道中的能见度恢复了大半。
      陶云立在十步之外,青钢长剑横在身前,嘴角的血已经擦过,左肩的寒霜蔓延到了锁骨以下,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微微摇晃了。
      “你耍什么把戏?”陶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罗婧泉立在车辕上,垂着眼看着自己右臂上那道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陶云的话,只是忽然动了。
      这一次她的身形比方才更快了三分。
      尽管只有三成功力,可那寒意纯粹而凝练,像是冬日冰湖深处沉淀了一整个冬天的寒髓被她捞起来炼化进了掌中。
      她人未至,掌风先到,一股极寒的气劲贴着地面掠过,途经的青石板路面上霜花炸开,连碎石都被冻得噼啪作响。
      陶云瞳孔骤缩,举剑格挡时已经慢了半拍。
      那股寒掌拍在剑身上,震得她虎口撕裂,青钢长剑脱手飞出,斜斜插进三丈外的碎石堆中。
      罗婧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掌紧随而至,拍在陶云右胸那道旧伤上——与方才如出一辙的位置,力道却重了不止一倍。
      陶云口中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脊背撞上谷道东侧的岩壁,撞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滑落在地时胸口凹陷了一小块,肋骨断裂的脆响从她胸腔深处传出来,清晰得瘆人。
      她试图撑起身子,可双臂抖得厉害,右臂经脉里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肩胛,整条手臂像是灌满了冰水,连握拳都做不到。
      “娘——”一声短促的惊呼从谷道中段响起。
      陶鹭彦从马车另一侧的混战中杀出,浑身浴血,刀剑上还挂着两片沾血的布条。
      她看见母亲被一掌拍飞撞上岩壁的场面,眼底瞬间充血,顾不得身后还有三名历教弟子追来,踩着满地碎石和残肢便朝罗婧泉的方向扑去。
      双刃在她手中交错绞出一圈漩涡般的寒芒,左手阔背短刀从上至下劈落,右手薄刃短剑从左翼斜刺,一刚一柔两道劲道同时罩向罗婧泉的肩颈与肋下。
      可她太急了。
      她刚刚杀穿了护卫圈,内力消耗大半,刀剑上的卷刃尚未修复,这一击虽凌厉却已露破绽。
      罗婧泉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只侧身偏了偏头便避开了那道斜刺而来的剑锋,同时屈指一弹,指风正中陶鹭彦左手腕脉。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在她虎口酸麻之处,阔背短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滚,刀尖朝下插入地面。
      陶鹭彦失去平衡,身形往左侧一个踉跄。
      罗婧泉顺势一掌拍向她左肩,不重,却附着一层极薄的寒劲——那寒劲顺着她的肩胛骨渗入经脉,像是有一根冰针扎进了穴位深处。
      陶鹭彦只觉左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脚下发软,单膝跪倒在地,只剩下右手的短剑还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剑尖撑在地面上勉强维持着不倒。
      “一个比一个不要命。”罗婧泉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陶鹭彦。
      话虽如此,罗婧泉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为了击杀陶云,她没有留力,现在的她再难出一招。
      谷道两侧忽然吹来一阵微风,将残余的毒雾彻底驱散。
      晨光从东侧岩壁顶端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照见满地狼藉的血迹、横七竖八的尸身、折断的兵刃,以及谷道中央那辆歪斜的马车。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蜷缩在坐垫上的那道纤瘦身影。
      罗婧泉偏头看了一眼马车。
      帘角被风掀开的一瞬间,她看见历涤音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面色灰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可那双眼睛正透过帘角的缝隙,直直地望向这边。
      罗婧泉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不到一息,便收回了目光。
      若不趁着最后这口气把场面镇住,让陶家母女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等寒毒反噬时她便只能任人宰割。
      她收回举在半空中的右掌,转而向马车方向抬了抬下巴。
      “涤音,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谷道中逐渐平息下来的混战声响。
      历教弟子与陶家护院此刻已全数倒下,中间空出了一片约莫十丈宽的空地。
      车帘动了动。
      过了好几息,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从帘后伸出来,指尖微颤地握住帘边,将布帘缓缓掀开。
      历涤音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扶着车辕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来。
      她穿着素色衣裙,外头胡乱裹了一件厚绒披风,披风的系带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轮廓。
      她的面色太差了,青白里透着一层虚浮的灰,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被硬生生从病榻上拖起来,连站都站不稳。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满地血污与尸身,掠过那些横七竖八倒着的历教弟子和陶家护院,最后落在岩壁下那个挣扎着试图坐起来的素衣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的鬓发是半白的,面容上有岁月磨出的细纹,胸口凹陷了一块,血迹染透了半边衣襟,嘴角还在往外淌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一种历涤音从未见过的东西。
      混着血与泪的、滚烫的、近乎灼人的东西。
      “空儿……”
      陶云的声音沙哑极了,像是一块粗粝的石头在喉咙里磨过。
      她用右臂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历涤音的方向挪动,断裂的肋骨在她胸腔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每动一下便有新的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可她还在挪,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站在马车旁边的少女,像是要用眼睛把十六年的亏欠全部填进去。
      历涤音的呼吸骤然乱了。
      ——此刻那人唤她“空儿”,声音里的颤抖与滚烫,让她胸口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猛地收缩了一下,又疼又酸,眼眶几乎是一瞬间便红透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了罗婧泉冰冷的声音。
      “涤音,去,杀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相见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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