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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宿敌   陶鹭彦 ...

  •   陶鹭彦从高处俯冲而下,身形借着下坠的势能在半空中一个拧身,左手阔背短刀横斩、右手薄刃短剑直刺,刀剑齐出带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弧光,一道浑厚如山,一道清冷如月。
      剑锋未至,刀风先到,厉风劈开雾气卷起满地碎石,谷道中腾起一线灰尘。
      她落地的瞬间双刃同时横扫,左手刀逼退两名扑向车门的护卫,右手剑在同一霎那刺穿了第三人的肩胛,那人还没来得及惨叫便被她侧身一脚踹飞出去。
      她踏在那人空出的位置上,双刃交叉护在身前,目光飞快扫过马车,车厢侧面开着一道半尺宽的窗缝,窗内拉着深色的帘子,看不清内里。
      “二姐!”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可周围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太吵,她那一声喊被淹没在喧嚣之中。
      马车内毫无反应。
      陶鹭彦来不及再喊,左右两侧同时有三名历教弟子提刀扑来。
      她左脚为轴旋身一转,左手刀格开右侧劈来的长刀,金属碰撞激出一串火花,右手剑趁机从格挡的间隙刺入来者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弓身倒地,她拔剑时血线飞溅上她下颌。
      左侧两人见状微一犹豫,她趁这空隙弓步前蹿,双刃交错绞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刀锋一转便将那只握刀的手卸了下来。
      惨叫声中她抬膝撞上第二人的胸口,那人踉跄后退撞上岩壁,脊骨与石头相磕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每一招都不留余地,双刃在她手中如活物般交替攻防,刀走刚猛之路逼退正面之敌,剑走阴柔之途寻觅破绽刺杀侧翼。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她身边便倒下了四五人,玄色劲装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但更多的历教弟子正从马车两侧朝她围拢过来。
      与此同时,谷尾方向的陶鹭墨已经动了。
      她没有亲自冲杀在前,而是骑在马上立于乱石堆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谷道战局。
      她左手高举,接连打出几个不同的手势——五指并拢向前一推,谷口弓手立即弃弓换刀从密林中俯冲而下;
      右手横切两下,谷尾的八名护院分作两路从左右翼包抄;
      最后并指前指,箭矢已尽的弓手们与护院合兵一处,从两头夹击历教的护卫阵型。
      陶鹭墨自己这才策马前驱,手中握一柄寻常的柳叶刀,刀法平平,只够应付落单的伤兵或从侧翼漏过来的零星敌人。
      她一刀逼退一名腿脚已不利索的历教弟子后便勒马停在阵中,继续观察局势调度人手,眼角余光始终盯着谷道中段母亲的方向。
      谷道中段,罗婧泉掀帘而出。
      朱红锦袍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格外扎眼,她立在车辕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谷道中的乱局,面色沉冷,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影,落在从谷尾方向疾驰而来的黑马上。
      陶云策马冲出,身后还跟着七八名陶家护院,马蹄踏碎满地落叶,势如破竹。
      罗婧泉的视线与陶云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两道目光隔着晨雾和刀光相接,各自眼底都压着多年的旧怨。
      “陶云,”罗婧泉立在车辕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刀剑交鸣落在陶云耳中,“十几年没见,你倒是堕落至此——使绊马索、放冷箭,偷袭这种下作手段,你当年好歹也算个正派人物,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陶云勒马急停,翻身离鞍,青钢长剑出鞘时带起一弧清亮的光。
      她不退反进,剑尖迎着那寒掌刺去,口中沉声回道:“罗婧泉,你还有脸跟我谈下作不下作?”
      罗婧泉身形一展,从车辕上掠起,朱红袖袍灌满疾风,一掌劈向陶云面门,掌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沿途经过的空气中竟凝结出细碎的白霜。
      她人在半空,嘴上却不饶人:“陶云,你老了,鬓角都白了,这把年纪还拿剑——你不怕闪了腰么?”
      陶云手中长剑颤动,抖出七点寒芒分刺罗婧泉掌心、腕脉、肩井三处,剑势沉稳如山,一字一句应道:“我老了不假,可你掌力里的冰寒之劲比当年还虚了两分。罗婧泉,你这十几年怕是光顾着在教中勾心斗角,内功没多少进境吧?”
      两股内力相撞的瞬间,谷道上方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又猛地松开,爆出一声沉闷的气浪轰鸣。
      陶云后退三步稳住身形,脚下青石被她踩出三处蛛网般的裂纹,左肩衣裳已经被寒掌余劲震裂,布片边缘冻得僵硬,皮肤泛着青紫的寒霜。
      罗婧泉则落在马车车顶上,足尖碾着黑漆车顶的横梁,又借力腾起,右臂袖管被剑锋擦过划开一道长口,露出底下细白的皮肉,尚未见血但已然破防。
      两人在谷道狭窄的空地上再次对上,招式快得连近处的护卫都看不清。
      陶云的剑法大开大合,青钢长剑在她手中时而凌厉如电,时而浑厚如岳,每一剑都带着沉实的力道,削去罗婧泉袖袍上的金线绣纹。
      罗婧泉则更趋诡谲,身形飘忽不定,双掌翻飞间不断释放出阴冷的气劲,所过之处青石路面上结出薄薄的白霜,碎叶被冻结在掌风边缘,簌簌落地时发出冰晶碎裂的细响。
      两人交手间嘴上也未停歇。
      罗婧泉侧身避开一剑横扫,顺势一掌拍向陶云肋下,口中冷笑道:“你方才那一剑慢了至少半拍,怎么,肩上的旧伤又犯了?当年被我在太白山冻坏的那条经脉,至今还隐隐作痛吧?”
      陶云沉腕变招,剑身横转格开那记阴掌,身体顺势一矮扫出一记地堂剑削向罗婧泉足踝:“你嘴上说我没长进,可你刚才那掌偏了三分——罗婧泉,你旧伤也没好利索,逞什么强?”
      两人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心里都隐约知晓——对手更强了,又或者说,更难对付了。
      罗婧泉腾身跃起避开地堂剑,人在空中双掌连拍,一连三道寒劲朝陶云头顶罩落,冰晶在空中结成一张细网,兜头盖下来。
      陶云不退反进,长剑在头顶急旋如风轮,将那寒劲网绞碎成漫天冰屑,冰渣溅上她面颊划出细小的血口,她浑然不觉,剑势一转为刺,直取罗婧泉落地前的空门。
      这一剑去得极快极狠,剑尖破空时带出尖锐的鸣音。
      罗婧泉腰身一拧堪堪避开要害,剑锋却擦着她右臂那道袖管破口划过,这一次见了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肘弯延至手腕,鲜血瞬间浸透了朱红的锦缎。
      她落地时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翻卷的皮肉,血沿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眯了眯眼。
      “陶云,”她嗓音压低了几分,裹着寒意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你来真的。”
      陶云左肩的寒霜已经蔓延到锁骨,整条左臂抬起来时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可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得像铁铸。
      她立在那里,剑尖平指罗婧泉眉心,面色平静中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今日来,不是找你叙旧的。把人还给我,我立刻带人走,绝不伤你性命。”
      罗婧泉闻言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还给你?她在历教活了十六年,喝的是历教的粥,穿的是历教的衣,杀的是历教的叛徒。那样的孩子,你接回去,养得熟么?”
      陶云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那是我的事。”陶云一字一顿,“你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那一天起,就该想到有今日。”
      话音未落,她纵身再上。
      这一次她不再留力。
      青钢长剑仿佛在她手中活了过来,剑势比方才更沉更烈,每一剑都带着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恨意和不甘。
      罗婧泉也彻底放开了手脚,寒掌翻飞间浑身气劲暴涨,两人方圆三丈之内的碎石尽数被气浪掀飞,地面上冰霜与剑痕交错纵横,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卷。
      陶云的左肩寒毒侵蚀让她的左臂几乎彻底麻痹,但她右手的剑却越来越快,剑光如练缠住罗婧泉的身形,逼得她一再后退。
      罗婧泉右臂的伤口血流不止,每一次出掌都带出一蓬血雾,她的寒劲也开始显出后力不继的疲态,嘴角却仍勾着那抹讥嘲的弧度。
      两人都是拼命的打法。
      陶云一剑斜劈砍在罗婧泉左肩锁骨的边缘,骨裂的脆响清晰地传开来,而罗婧泉同一时刻一掌拍在陶云右胸,掌力摧枯拉朽,陶云口中猛然涌出一口鲜血。
      两人同时后退,隔着一丈的距离各自稳住身形。
      罗婧泉的左肩凹陷了一小块,整条手臂软软垂在身侧,显然骨头碎了。
      她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面上终于敛去了笑意。
      陶云右胸的衣裳被掌力震得粉碎,露出底下大片的青紫瘀痕,嘴角的血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染出一小片暗色。
      “你老了,罗婧泉。”陶云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平稳,“这一掌要是换在十六年前,我今日就该躺下了。”
      罗婧泉喘着粗气,冷冷地盯着她:“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陶云。你那柄剑今日还能撑多久?”
      谷道中段的混战到了此刻也已经白热化。
      陶家这边三十二人正面与历教约四十名弟子交锋,折了五名护院、重伤七八人,还剩下约莫一半的人能站着。
      历教弟子倒下的更多,粗略看去已有十几人伏地不起,有些中麻药后昏厥,有些则是被刀剑所伤血流不止。
      喊杀声混着垂死者的闷哼在山谷中回荡,浓雾被刀风砍碎又被鲜血染红,晨光从东侧岩壁顶端斜落下来,照见满地交错的影子和迸溅的暗色液滴。
      陶鹭彦的刀剑上沾满了血,左手刀的阔背被磕出三四道缺口,右手短剑也卷了刃,可她还站在马车旁边。
      她已经杀穿了马车侧翼的三层护卫圈,身边躺下了至少七八个历教弟子,但新的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补上来。
      她喘着气将双刃交叉在胸前,血珠从刀尖剑尖滴落,砸在脚下被血浸透的碎石上。
      马车内,历涤音坐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听见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听见刀剑磕碰的脆响,听见有人惨叫、有人怒吼、有人倒下去后不再出声。
      车厢震动了一下,大概是有人撞了上来,车身微微倾斜,她本能地往角落缩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外面是谁。罗婧泉掀帘出去之前只丢下一句“待在里面别动”,她照做了,她一向照做的。
      她不敢出去看。
      她太瘦弱了,武功也极差,除了体内还有着罗婧泉的些许阴寒内力,其余什么也没有。
      之前在青石渡她亲手割了两个叛徒的喉咙——可她那时候是站在教主身边,有人按着那两人的肩膀,有人递给她匕首,她只需要划下去就行了。
      可现在外面不一样。
      外面那些刀剑随便一道余波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想活着。
      她还想见一见那个“陶家”。
      她不想死在这辆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死在连是谁在杀她都不知道的谷道中。
      所以她缩着。越激烈越不敢动。
      外面又传来一声炸裂般的巨响,像是两股内力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车厢都跟着震了震。
      她蜷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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