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7、截杀 消息是

　　消息是隔了几日傍晚传回陶鹭墨手上的。
　　陶鹭墨拆信时指尖都是凉的。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仓促。
　　她草草扫了一遍，面色已经变了，又从头到尾逐字读了一遍，最后将那页薄纸放在桌面上，掌心覆上去，压了很久没有说话。
　　陶鹭彦从她身后凑过来看，信上写着：教主携历女亲至青石渡，历女当众连杀两名叛教弟子。
　　末了一句是：“历女出手果决，教主甚悦，委以随行侍奉之权。”
　　“二姐她……怎么会杀人？”陶鹭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她不是侍女么？”
　　陶鹭墨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搁进桌角的铁匣中锁上，这才转过身来。
　　她面色平静，可眼底那层薄薄的暗光比平时沉了三分。
　　“她不会武功，可她会杀人。”
　　陶鹭彦站在窗边，午后斜阳从她肩头滑落，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姐从前甚至不知道陶家的存在，在历教那样的地方活了十六年……这，也不奇怪。
　　“娘知道了么？”她问。
　　“还没。”陶鹭墨说，她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信是我先拆的，我想着……等我先想明白怎么开口，再去跟娘说。”
　　陶云在静思堂后头的竹林里练剑，每日午后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陶鹭墨走到竹林边缘时，正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翠竹之间穿梭，青钢长剑的剑光被漏下的日光切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素色的衣袂上。
　　陶云的身形依旧利落，一招一式稳如山岳，看不出岁月留给她太多痕迹。
　　“墨儿？”陶云收了剑势，转头看见长女站在竹林边缘，神色有些异样，“出什么事了？”
　　陶鹭墨走上前，将青石渡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声音稳当，措辞甚至刻意地平淡，可说到最后那句“二妹杀了两个人”时，她还是停了一拍。
　　竹叶被风撩动，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陶云垂着眼，长剑的剑尖点在泥土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不能教养她……”陶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出奇地平静，她把长剑插回竹根旁的剑鞘里，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她在魔教那样的地方长大，教主是什么样的人，教中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心里都有数。她能活下来，能好好地活到今日……”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声线终究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陶鹭墨知道母亲心里是什么感受，那不只是心疼，还有愧疚，绵密的、讲不出口的愧疚。
　　襁褓中被人夺走的孩子，在别人的手掌心里长成了另一种模样，一个会挥刀杀人的、冷着脸替魔教教主处置叛徒的少女。
　　那不是二妹的本性，那是历教在她身上包出的壳子。
　　“我们去接她回来。”陶云抬起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再放下手时，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宽厚，“她的事便是咱们陶家的事。等她回来了，咱们慢慢教她，慢慢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今年才十六岁，还有一辈子可以改。”
　　陶鹭墨点了点头。
　　陶云走出竹林时，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径直往静思堂去了。
　　陶鹭彦已经等在堂外，手里握着一卷刚送到的苍梧谷地形勘测图，图上新增了不少朱砂注记，是她一整个上午对着之前的图纸重新核过的。
　　“准备动身罢。”陶云走进堂内，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青石渡的事既然已经收场，罗婧泉带着鹭空回黑山的必经之路便是苍梧谷，咱们在那里截她。”
　　陶鹭墨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层布防图，在桌上铺展开来。
　　图是三天前就画好的，每一处伏兵的位置、每一段路上的陷阱、每一条撤退路线，她都反复推敲过不止一遍。
　　“我带十二名弓箭手埋伏在谷口两侧密林，箭簇淬麻药。谷道中段已安排人连夜埋了绊马索。”陶鹭墨的指尖在图纸上快速移动，“苍梧谷最窄处只有一丈四尺，马车无法调头，只要前导骑手落马，整支车队就会被堵在谷道里进退两难。”
　　“我带人在中段接应。”陶鹭彦开口，手指点了点谷道东侧那处突出的岩架，“这里视野最好，俯冲而下能直取马车侧翼。我刀剑双持，近身缠斗不惧人多，一旦车队被截断，我从岩壁上方斜冲下来，先破护卫圈，再截中间那辆马车。”
　　陶云听着两个女儿的分工，略一沉吟：“我压阵，与罗婧泉照面。她的武功路数我最熟悉，旁人接不住她。”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转身去准备。
　　陶云回到自己房中，取出那柄跟了她二十年的青钢长剑，取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将剑身从头到尾缓缓擦拭了一遍。
　　剑刃映出她半白的鬓发，她看着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了一句：“空儿，娘来接你回家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次日寅时，陶家一行三十二人自牧野渡出发。
　　清一色玄色劲装，骑的是从镖局借来的脚力最稳的河套马，马蹄裹了厚棉布减震，沿着江岸南下的野径无声疾行。
　　队伍中有几人是陶云早年救过的江湖汉子，个个手上有些真功夫，还有十人是陶家自己养了多年的护院，身手利落，忠心不二。
　　加上陶家母女三人，共计三十三人。
　　行至第二日傍晚，队伍在苍梧谷以北二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众人下马进食、喂料、检查兵器，陶鹭墨独自带了两名好手提前往谷中查探，确认了前日布设的绊马索和铁丝网仍完好无损，两侧密林中的掩体没有被野兽破坏，这才返回驿站向陶云禀报。
　　陶鹭彦没有歇。
　　她在驿站后院空地上将双刃各练了三趟，左手刀势沉力猛，右手剑走轻灵迅疾，两股劲道在身周绞出一圈旋转的罡风，惊得几名护院远远退开。
　　她收势时额角微汗，将刀剑插入背后特制的双鞘中，抬头望了一眼苍梧谷方向。
　　那片灰蒙蒙的山影沉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而她很快就要从它背脊上俯冲下去。
　　二姐，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人……
　　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第三日拂晓，苍梧谷的晨雾浓得像揭不开的幔帐。
　　陶云的人马在卯时之前便已各就各位。
　　谷口左侧密林中埋伏着十二名弓箭手，每个人身上都披着用枯草和树叶编成的伪装蓑衣，弓已上弦，箭簇泛着暗绿色的麻药光泽。
　　谷道中段的岩壁两侧各蹲了五人，手中握着绊马索的绳头，绳身埋在浅土之下，覆了一层碎叶和细沙，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谷尾处，陶云与陶鹭墨各骑一匹黑马，马嘴上了嚼子，蹄上缠了厚棉布，安静地立在乱石堆后面。
　　陶鹭墨左臂上系着一条玄色布带，那是她指挥弓手信号的颜色，她的武功只够在混战中自保并应付两三个寻常护卫，但她的眼睛和头脑从不落空。
　　她此刻正凝神听着谷口方向的动静，耳朵微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陶鹭彦则攀上了谷道中段东侧那处突出的岩架，伏在冰冷的岩石上，右手握一柄薄刃短剑，左手持一把阔背短刀，刀剑柄上都缠了防滑的粗麻绳。
　　她从高处望下去，谷道蜿蜒如一条灰褐色的蛇，尽头拐弯处被浓雾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她抬手将刀剑在身前交叉比了一下，刀刃映出她眼底沉静的光。
　　马蹄声是辰时过了一刻传来的。
　　先是一匹马，然后是两匹、三匹——前导骑手的身影从雾中显现出来，黑衣黑甲，马背上挂着长刀，一共六骑，排成两列纵队沿着谷道缓行。
　　在他们身后约二十丈远处，一辆玄色马车缓缓跟上，车顶四角悬着铜铃，车身以黑漆木板包裹严实，看不出内里情形。再往后，还有约三十名步卒手持兵刃随行，分列在马车两侧和后方，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陶鹭彦伏在岩架上，目光死死锁住那辆马车。
　　罗婧泉必定在其中，那么二姐呢？是坐在马车里，还是跟在马车旁边步行？
　　马车驶入谷道最窄处时，谷口密林中骤然炸开弓弦震颤的闷响——
　　十二支淬了麻药的箭矢几乎同时离弦，破空声尖锐短促，越过前导骑手的头顶，精准地钉进第二排骑手座下马匹的脖颈和肩胛！
　　战马嘶鸣的声音撕裂晨雾！
　　两匹马同时前蹄跪倒，马背上的骑手猝不及防被甩飞出去，身体撞上谷道两侧的岩壁，闷响之后便没了声息。
　　前导的其余四骑勒马急停，可谷道太窄，后面两匹倒下的马横在路中央堵死了大半通道，后方的马车被迫减速，车夫猛拉缰绳，马匹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叫。
　　“绊！”
　　岩壁两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喝令。
　　五根绊马索同时绷紧离地，横亘在谷道中段离地约半尺高的位置。
　　马车前方试图转向的一匹挽马恰好踏进索阵范围，前腿被索绳死死缠住，整匹马失去平衡重重侧倒，车身被拖拽着往岩壁方向偏斜，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车尚未停稳，步卒已从两侧涌上前来，将马车护卫在中央。
　　有人吹响了号角，尖锐的鸣音在峡谷中反复回荡，惊起一大片栖在林间的乌鸦。
　　谷口密林中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这回射的是人。
　　麻药箭矢从高处斜落，穿透黑衣步卒的肩头、手臂、大腿，中箭者不过三息便四肢酸软倒地，手中兵刃脱手滚落。瞬息之间，已有七八人栽倒在地，谷道中段清出一小片空地。
　　历教弟子终究训练有素，不过片刻混乱便已稳住阵脚。
　　余下的人迅速结成圆阵，将马车护在核心，有人从车内取出一面半人高的铁盾竖在前方挡箭，另有一小拨人提着兵刃冲向两侧岩壁下方，试图攀上去解决弓手。
　　就在这个当口，陶鹭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