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73、重学 接下来

　　接下来几日，历涤音每日靠雪莲药汁与固本膏缓慢恢复气力，王文恩按时为她施针调理经脉，二人时常独处密室，闲话闲谈。

　　历涤音素来善于揣摩人心，知晓王文恩是被影卫强行掳来，便刻意扮作温顺模样，时常同王文恩闲聊山野药庐的趣事，听她讲述跟随父亲上山采药。

　　她从不主动提及正邪厮杀、江湖纷争，只顺着王文恩的喜好谈论草药药性、山野奇花，偶尔还会轻声诉说自己自幼流离、无亲人依靠的孤苦过往，刻意流露脆弱。

　　王文恩心性单纯柔软，从未见过这般身处绝境却依旧温和待人之人。

　　她听闻历涤音自幼被罗婧泉当作传功炉鼎折磨，常年承受阴毒侵体、内力冲刷，心底满是同情怜悯，先前对历教的抵触一点点烟消云散。

　　她只看见眼前这个女子身世凄苦、命途坎坷，忘了对方是正道人人讨伐的魔教教主，只觉得历涤音本性不坏，不过是被世道与旁人逼迫。

　　这一日，王文恩为历涤音施完固本银针，收拾药箱时轻声开口：“你的心脉裂痕虽已大半愈合，可早年积下的寒毒根深蒂固，还需要持续三月敷药施针稳固根基，若是中途断了调理，伤势极易反复，到时候再难救治。”

　　历涤音靠在软榻之上，闻言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转瞬又化作柔软怅惘，轻轻拉住王文恩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助：“我如今一身内力散尽，手无缚鸡之力，山下正道各派人人欲除我而后快。唯有你留在此处持续为我医治，我才有机会慢慢养好伤势，日后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山野隐居，不再插手江湖纷争。”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王文恩，眼底盛满恳切：“我知晓你挂念山下药庐与你父亲，待我伤势彻底稳固，我便命影卫护送你平安下山，绝不强人所难。只是眼下，还需你暂且留下来陪我一段时日，好不好？”

　　王文恩看着她单薄虚弱的身形，想起她半生所受苦楚，心底的恻隐之心彻底占了上风。

　　她思忖片刻，若是此刻执意离开，历涤音无人医治，伤势复发必定性命不保，这般惨状她实在不忍目睹，便轻轻点头应允：“好，我暂且留在总坛为你持续调理经脉，等你根基稳固，我再下山寻家父，但我要给父亲去一封信。”

　　历涤音微微一笑：“这个自然，之前也该告诉你父亲才是，是谁拦着不叫你去信？我来罚他。”

　　王文恩被她逗笑，少女本就远离世俗，没心没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正邪，有什么恩怨，只觉得眼前的人好，那就什么都好了。

　　寒玉密室的冰雾一日淡过一日，转眼距离历涤音苏醒已过去半载。

　　王文恩留在后山药庐潜心调理二人身子，先是按古法持续为历涤音温养经脉，三株百年凝霜雪莲循序渐进消融五脏淤积寒毒，再以固本续脉膏日日敷穴，碎裂的心脉竟慢慢修复，不再动辄撕裂作痛。

　　郎贺钺也听了王文恩的劝，不再每日不计损耗渡送玄阴真气，转而跟着少女调配平和滋补的药汤，收敛自身内力损耗。

　　往日眼底不散的青黑渐渐褪去，行走间虚浮的步伐沉稳如初，一身浑厚掌法根基总算没有彻底亏空。

　　这半年里，历涤音大半时日都靠在密室调息，偶尔下地缓步走几步，从最初走半间密室便气喘心悸，到如今能独自在后山密道绕行一整圈，身上气力肉眼可见地回暖。

　　只是她体内仅存年少自行苦修的微薄真气，任凭药材如何滋补，总量也只能恢复到从前巅峰三成。

　　王文恩每次诊脉都如实相告，语气带着惋惜：“你先天经脉再好，当年被当作炉鼎强行拓脉、多种阴毒侵蚀，又在白水谷强行抽空外来内力，本源丹田受损是根上的伤。三成修为已是调养极限，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往上突破，交手只能速战速决，持久战必定气血透支，浑身经脉刺痛难忍。”

　　历涤音低声道谢：“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天大幸事，其余强求不得。”

　　王文恩又转头叮嘱郎贺钺：“她从前依仗外力横冲直撞，如今要重新学武，不可再练霸道耗气的功法，需以巧劲补气力不足。你掌法指法顶尖，正好慢慢教她，切记每练半个时辰便停手调息，万万不可贪多。”

　　郎贺钺牢牢记下这番叮嘱，第二日便让人搬了矮榻与兵器架到密室旁开阔的石坪，架上重新打制一柄轻便弯刀，形制贴合历涤音从前惯用的款式，只是刀身减重三成，适配她如今不足全盛三成的气力。

　　第一堂课，石坪只余二人，山间寒风卷着细碎霜叶落地。

　　郎贺钺没有直接出手，先缓步站定，抬手演示基础掌法起手式，玄黑色衣袖轻扬，掌风内敛不泄。

　　“你从前依靠罗婧泉的内力碾压对手，招式全凭蛮力催动，不懂收束真气，如今自身内力微薄，每一分气力都要省着用。”他声音低沉平稳，一招一式拆解，“我这套碎寒掌分七层，前三层养气，后三层制敌，先从起手式学起。”

　　历涤音静静立在一旁观看，单薄藕荷长衫被山风拂动，目光牢牢锁死郎贺钺抬手、沉肩、转腕的每一处细节。

　　她原本就是练武的奇才，从前还是传令使的时候便四处跟人学武，何敏召罗婧泉郎贺钺都指点过她，传了个一招半式，旁人看上十遍才能记住的招式，她只看一遍便能摸清内里运力脉络。

　　郎贺钺一套基础掌法完整打完，收势站稳，回头正要一步步拆解讲解，却见身侧少女已然抬手，复刻出一模一样的起手沉掌。

　　手腕转动的角度、腰腹收力的分寸，竟与他方才的动作分毫不差，唯一缺憾只是掌风微弱，没有浑厚真气相辅。

　　郎贺钺走上前轻轻摆正她歪斜半分的肩头：“运力太散，丹田真气要顺着手臂经脉缓慢推送。”

　　历涤音依言调整，重复三遍，掌风便凝实不少。

　　往后日日清晨天刚泛白，二人准时到石坪练招，郎贺钺时而练掌，时而演示独门点穴指法，偶尔取出短刃拆解近身搏杀路数。

　　每一套招式只完整演示一遍，历涤音便能原样复刻，甚至能顺着招式推演变化出两三种闪避反击的变式。

　　往往郎贺钺独自演练、或是寻教中实力中等的舵主过招示范时，她立于旁观，不过数十招交手，便已将对手的兵刃路数、发力破绽尽数记在心底。

　　又过两月，王文恩判定她身子足以支撑短时间下山行走，不必再困守后山禁地。

　　郎贺钺索性带着历涤音走出黑山总坛，往中原边境小城短途游历，一来让她见识当下江湖格局，二来寻些不长眼的二流武人，让她实地磨合新学招式。

　　何敏召见到醒来的历涤音老泪纵横，还是郎贺钺说尽量不要外传，教主如今没有武功，免得引来外人觊觎。

　　何敏召心中有一股气，大战之时便觉得是自己无能，如今历涤音醒来，只说叫他做什么赎罪都愿意。

　　历涤音笑着说自己的情况与任何一个教众都无关，她和郎贺钺一唱一和，反倒把何敏召留在总坛操持事务，把半百老头急的说不出话。

　　何敏召找不出词拒绝，历涤音索性让王文恩也帮何敏召看看腿伤，便和郎贺钺甩下两人，往中原武林去了。

　　小城临河，鱼龙混杂，酒楼茶肆随处可见往来江湖客，历涤音头戴素色帷帽，面纱遮去大半面容，安静坐在靠窗茶座，听旁人议论江湖事。

　　她声音隔着面纱微弱传来：“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历教的身份……行走江湖。”

　　郎贺钺并不避人，笑着说：“你若愿意，还可以当历教教主的‘传令使’，咱们还如以前一样行事。”

　　话音未落，邻桌三名挎着长刀的江湖武人忽然起身，径直拦在二人茶桌前，为首汉子满脸横肉，目光扫过郎贺钺，当即勃然大怒，拔刀直指桌面：“原来真是魔教余孽！当年教主历涤音作恶多端，死在白水谷算是便宜她，今日撞见你们教中爪牙，正好为民除害！”

　　三人二话不说同时挥刀劈来，刀路大开大合，是江湖里流传甚广的断山刀法，招式刚猛但破绽极多。

　　郎贺钺没有直接下死手，抬手凝起三成玄阴掌劲，只周旋格挡，刻意放慢出招速度，将对方刀法的疏漏一一展露在历涤音视野里。

　　历涤音站在一旁静静观望，不过二十余招，已然将三套断山刀法的起手、劈砍、收刀弱点烂熟于心。

　　待到郎贺钺假意后撤、让出破绽引诱三人强攻的瞬间，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同轻燕掠出，腰间弯刀倏然出鞘，寒光一闪。

　　她没有动用繁杂杀招，只用方才旁观记下的破招路数，精准切入三名武人刀势空隙，手腕轻巧一转，弯刀精准划开为首汉子持刀手腕。

　　那人吃痛长刀脱手，还未反应过来，历涤音侧身避开另一人的横劈，指尖循着郎贺钺教过的点穴指法，轻点对方小臂气血穴位，那人手臂瞬间麻木垂落。

　　最后一人惊怒之下全力劈砍，她气力不足，不敢硬接，顺势旋身绕至对方身后，弯刀轻抵他后颈，力道收放有度，仅让对方动弹不得，不曾伤及性命。

　　短短片刻，三名持刀武人失去反抗之力，瘫坐在地满脸惊骇。

　　郎贺钺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少女微微发颤的手臂上。

　　不过短短交手，她气血已然消耗大半，呼吸略显急促，完美印证王文恩所言，内力单薄无法久战。

　　“招式学得极快，分寸把控也恰到好处，唯一短板便是内力不足。”郎贺钺低声点评，“往后对敌，切记速战速决，一击制敌，不可缠斗。”

　　历涤音收刀归鞘，微微喘息，面纱下露出一点浅淡笑意：“你出手太慢，他们的节奏都乱了，我也学不来真切的东西，下次一切如常就是了。”

　　郎贺钺无奈笑笑：“难得我体贴一回，你还不满意。”

　　两人视人命如草芥，引得无人再敢接近，郎贺钺撂下一小块碎金子给茶铺老板，便跟着历涤音离开了。

　　自此之后，郎贺钺时常带着她游走周边村镇、边境隘口，但凡遇上功夫不错的武林人士，他都会先上前交手演示，展露对方武学短板，再退至一旁，任由历涤音出手对决。

　　她天赋卓绝，过目不忘，无论对方是掌法、刀法、长枪、短刺，只需旁观一轮完整交手，便能吃透整套武学的优劣，再结合郎贺钺传授的碎寒掌与点穴手法，融合出克制对手的全新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