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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叙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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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吞没黑山连绵的峰峦,后山禁地密室隔绝了山外所有风声喧嚣,只余下地底寒脉缓缓漫出的冷雾,萦绕在莹白冰棺四周,将一室灯火浸得清浅微凉。
王文恩收拾好案上散落的银针、熬药陶碗,把剩余半盏凝霜雪莲药汁妥善封进玉瓷小罐,又仔细将各类疗伤药材分门别类收纳进木箱,忙活两个时辰,眼底已然浮起淡淡的倦意。
这两个月日夜守在密室照料,白日熬药施针、夜里也要隔两个时辰起身探查一次历涤音脉象,从未有过一日安稳酣眠。
今日历涤音苏醒,气血脉象稳了大半,无需再时刻紧绷心神,紧绷许久的神经总算得以松缓。
她擦干净指尖沾染的药渍,转头看向冰棺内半靠坐起的历涤音,眉眼柔和带了几分笑意:“你今日刚醒,心神气血尚虚,不可长时间强撑着清醒。药我都备妥放在侧边矮几,夜里若是心口发闷、经脉酸胀,便自行小口饮下,温养本源气血。我要去睡觉了,有任何情况叫我,我即刻便能赶来。”
历涤音靠在冰棺内壁,单薄藕荷长衫衬得身形愈发纤细,方才与王文恩闲谈半晌,早已觉出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都要耗损几分微弱真气。
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淡暖意,语声干涩轻柔:“辛苦你日夜照料。夜里不必挂怀我,安心休憩便是。”
王文恩弯了弯唇角,又叮嘱两句调息切忌催动内息、不可心绪起伏过甚的医嘱,才拎起一旁轻薄布帘,缓步退出密室。
偌大密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跳跃,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凉石墙之上。
室内寒气依旧刺骨,历涤音不敢离开寒玉冰棺半步,只得微微调整坐姿,后背轻抵温润冰壁,闭目凝神缓缓调息。
大半年冰封沉寂,经脉之中残存的淤堵寒毒被王文恩搭配药材一点点化开,郎贺钺日复一日渡入体内的玄阴真气早已化作温和滋养的溪流,顺着破碎的心脉缓慢游走,一点点修补内里纵横交错的裂痕。
只是属于罗婧泉那一身浩瀚玄阴内力早已散尽,此刻她体内仅剩下年少时自行苦修的微薄真气,稀薄微弱,如同深秋风中摇曳的残烛。
别说往日驰骋江湖、执掌万余教众的凌厉身手,便是寻常赶路、挥刀自保都难以做到。
她静静闭着眼调息,刻意放缓呼吸,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可思绪兜兜转转,最终绕不开那个半年来始终守在她身侧的郎贺钺。
从前执掌历教之时,她与郎贺钺更多是并肩制衡的同伴。
她知晓他武功卓绝、行事果决,是能独当一面的右护法。
如何获得郎贺钺的忠心,她不是没有算计过,不管是亲自救人,还是在他没有瘀痕后亲密相处。
都有那么几分想要拉拢郎贺钺的意思。
可她却从未真切想过,倘若自己一朝落得生死一线、沦为毫无自保之力的活死人,这人会做到何种地步。
江湖人心向来凉薄,正邪对立,背叛、算计随处可见。
生母陶云站在正道阵营围剿她,亲姐陶鹭墨亲手将她引入必死伏击圈,血脉至亲尚且步步设防、满心隔阂。
她本以为,世间不会有人甘愿为她耗尽自身修为,守一具半死不活的躯体长达半年之久。
可郎贺钺做到了。
她昏迷的这半年,内外忧患堆叠,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主事之人。
郎贺钺一边以铁腕稳住摇摇欲坠的历教,一边分出一成自身玄阴真气渡入她枯竭丹田。
渡功损耗根基,他一身苦修多年的内力持续流失,却从未有过怨言。
甚至为寻能修复她经脉的医者,终于治好了她。
思绪浮沉间,密室石门再度传来轻微响动,脚步沉稳缓慢,是郎贺钺来了。
历涤音缓缓睁开双眼,抬眸望向门口。
烛火摇曳下,郎贺钺一身玄黑常服,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白日统筹全教,耗费心神无数,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行走间步伐微微虚浮,分明是长期损耗内力、根基受损留下的痕迹。
他抬眼对上冰棺中清醒望着他的人,原本沉冷紧绷的周身气息瞬间柔和大半,连日积压在心头的焦灼、惶恐,在看见她清醒鲜活的眼眸那一刻,化作柔软的安稳。
郎贺钺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隔着几步距离望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大半年里,他无数次推开密室大门,看见的都是冰棺里双目紧闭、气息死寂的身影。
如今亲眼见她睁眼清醒,能自主调息、开口言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酸涩、庆幸、后怕缠绕在一起,堵得喉咙微微发紧。
历涤音先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地落在安静密室之中:“你来了。”
简单三字,打破一室沉默。
郎贺钺缓步走到冰棺侧边,垂眸凝视她苍白却有了几分生机的脸颊,低声应道:“白日殿中琐事繁多,耽搁许久,方才处理完各处隘口送来的传信,便立刻过来了。身子可还难受?”
历涤音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干净的笑意,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水光,那是积压半年的委屈、绝境求生的后怕,再叠加眼前不离不弃的动容,交织出的柔软湿意。
“药我喝过了,体内淤堵的寒气舒缓许多,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几乎消散,只剩四肢绵软无力,无碍。”她微微侧过头,定定望着郎贺钺,一字一句,语气满是沉甸甸的谢意,“郎贺钺,这大半年,多谢你。”
郎贺钺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收紧,低声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从来不是分内之事。”历涤音轻轻打断他,呼吸放得轻柔缓慢,生怕话说得急了牵动受损五脏,“我很清楚,你没趁机杀了我,夺了教主的位置,就很不容易了。”
郎贺钺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历涤音语声轻缓,藏着难以掩饰的触动,从前她总以为二人之间只是相互制衡的合作,从未想过,在她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绝境里,唯一不离不弃守在身边的会是他。
“……所有人都骗我、算计我,血脉至亲将我推入死局,唯有你拼尽全力护我性命。”
说完救命之恩,她话锋微转,提起这半年摇摇欲坠的历教,心底满是愧疚:“还有全教上下……也多亏有你撑持,辛苦你了。”
提起教中诸事,郎贺钺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语气却依旧平稳:“我是右护法,谈不上辛苦。如今药材齐备,你又醒了,待你养好身子,重归主位,一切便能回到从前模样。”
这话一出,历涤音眼底柔和的光亮黯淡几分,轻轻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纤细单薄、毫无气力的双手,心底漫开一层无力与怅惘。
她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些许,带着清晰的无可奈何:“回不去了。郎贺钺,我做不得历教教主,更无法再执掌万千教众。”
郎贺钺眉头骤然蹙起,上前半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药材齐全,只需慢慢调养,经脉裂痕能够修补,气血也能一点点补足,假以时日,你的修为总能恢复。”
“恢复不了往日光景了。”历涤音抬眼看向他,“我体内原本依仗的磅礴玄阴内力,早已在白水谷荒坡散尽,若是我自己的本事,连寻常二流武人的修为都难以企及,更别说重回巅峰,执掌历教与正道周旋抗衡。”
从前她手握弯刀,一身寒劲震慑历教,正道各大门派闻风忌惮,靠的全是罗婧泉传承的玄阴内力。
如今没了那一身霸道功力,她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坐镇大殿、震慑一众桀骜不驯的堂主舵主?
“如今我武功尽废,毫无威慑之力,若是强行重回主位,非但不能稳住局势,反而会让教中人心更加涣散,生出更多内乱……往后黑山总坛、五大险关,依旧交由你全权主事最为妥当。”
她一步步打下无数据点,如今却因为一身残破根基,再也无法扛起这份重担。
“还有药材与医者之事。程持的药材运回总坛,足够支撑我长期固本疗伤,王文恩留在此地照料我便足矣,不必再耗费人力远赴各地搜寻名医盾……”
她絮絮叨叨,生怕自己考虑不周,给郎贺钺增添额外负担。
从前她行事果决寡言,极少这般絮絮不休交代琐事,此刻满心牵挂着他与整个历教,话语便源源不断,藏着藏不住的柔软顾虑。
郎贺钺安静站在冰棺旁,全程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静静听着她一桩桩梳理后事、退让权柄。
等她所有顾虑说完,话音渐渐停歇,空气重归安静的瞬间,他一言不发,俯身微微弯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将冰棺里单薄的人轻轻揽入怀中。
他动作极轻,宽厚臂膀稳稳圈住她,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温热的怀抱里,没有回应她方才所有关于权柄、修为、教中琐事的交代,半句辩驳、半句规划都没有,只是沉默地抱着她。
密室烛火轻轻晃动,地底寒雾缓缓流转,一室刺骨寒气,唯有二人相拥之处,漫开一点难得的暖意。
历涤音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骤然一僵,原本还萦绕心头的无力、怅惘,都被这突如其来安静温柔的拥抱打散。
她预想过他会劝说她安心休养、不必担忧教中事务,预想过他会同她争辩,说无论她武功如何,教主之位永远为她保留,却从未料到,他什么都不说,只用一个沉默安稳的怀抱回应她所有的自我退让。
胸腔里积压半年的酸涩与动容骤然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方才强忍住的湿意又一次漫上眼底。
郎贺钺下颌轻轻抵在她散乱的发丝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沉稳温和的气息包裹着她,沉默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他不需要同她争辩未来如何,不需要同她许诺一定会恢复她的武功,不需要规划教中权柄归属,只用一个拥抱告诉她。
无论她变成何等模样,无论她还能不能执掌历教,他都会守着她,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困在这间冰寒密室之中。
心底所有紧绷的顾虑、自我否定的怅惘,在这个安静不离不弃的拥抱里,一点点消融殆尽。
历涤音僵硬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执拗地想着权柄与拖累,如同漂泊许久终于寻到归处的旅人,乖乖顺着他环抱的力道,轻轻窝进他温暖宽厚的怀里。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还安心的地方。
可以称为“家”。
她单薄的脸颊贴在他心口,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平稳跳动的心跳,驱散了浑身长久伴随的冰寒,四肢百骸积攒的虚弱、心口残存的委屈,尽数被这份安稳包裹抚平。
她轻轻抬起纤细无力的手臂,小心翼翼环住他的后背,力道微弱,几乎只是轻轻搭着,眼底水光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浸透他肩头玄黑衣料,却没有发出半分啜泣声,只是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怀中。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不在乎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始终不离不弃。
这份突如其来、厚重绵长的温柔守护,远远超出她从前所有预料。
不管做什么,不管是什么处境,都支持的人。
叫做“家人”。
密室依旧寒凉,烛火静静摇曳,冰棺霜雾缓缓浮动,两人相拥在莹白寒玉棺中,没有再多言语,只有无声相伴的温柔,将半年来所有分离、煎熬、苦楚,揉成一室细碎安稳的暖意。
郎贺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手臂微微收紧,将怀里纤细脆弱的人护得更紧,静静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