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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证 青石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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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渡的焦糊味尚未散尽。
车马沿着江岸官道行了两日,历涤音始终坐在罗婧泉的马车后厢,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女侍递来的厚绒披风。
经脉里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淡,虽仍手脚冰凉,总算能自己端稳碗盏吃饭了。
马车行至青石渡渡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将半条江水染成浑浊的赭红色,岸边码头的栈桥残骸歪斜地立在水中,焦黑的木桩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烧焦药材混合的刺鼻气味。
分舵残存的弟子列队在渡口石阶上跪迎,不过七八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缠着纱布绷带,显然那夜偷袭的“劫匪”下手虽未致命,却也没留情。
舵主姓郑,四十来岁,一条右臂缠着夹板悬在胸前,跪在最前方,额头抵着石阶不敢抬头。
罗婧泉掀帘下车时,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分舵弟子,冷冷问了一句:“死了几个?”
“回教主……”郑舵主声音发颤,“分舵原有弟子三十七人,那夜折了六个,还有十一个重伤,现下……现下只剩这七人能走动。”
罗婧泉“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径直往分舵议事堂走去。
朱红锦袍的衣摆擦过郑舵主低垂的额头,他整个人缩了缩,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历涤音跟在后头下了车。
女侍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拢了拢披风,踩着满地碎瓦砾和烧焦的药材碎片走进议事堂。
堂内门窗大开,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正中一张大桌上摊着那晚被翻乱的账册,墙角还丢着半只烧坏的红木药匣。
罗婧泉在主位落座,手指叩了叩桌面:“信呢?”
郑舵主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解了三四层才露出里面那封密信。
信纸边缘被火烧去一小块,但内容完好:“赤阳草三株、玄火丹五枚已候青石渡分舵密室,请教主亲验。”
落款是历教旧年的一个暗号,罗婧泉一眼认出,那是十年前一个已被处死的叛徒用的密押。
有人故意用了死人的押记来钓鱼,这倒有意思了。
她看完信,不置可否,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转头看向郑舵主:“你说那夜劫匪有二十余人,蒙面,身手利落,进退有序,不像是山匪的路数?”
“是……属下起初也以为是寻常盗匪劫货,可他们一来便直奔药材库,烧的是最值钱的玄参和赤芝库房。其余放着的普通药材一箱未动,反而推入江中不少……这分明是冲着教主来的。”郑舵主咽了口唾沫,“他们抢完不走,还在分舵院内用刀柄砸了一只铜鼎,发出极大的声响……像是故意等有人来发现。”
罗婧泉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冲着教主的命来的,却只烧药材不杀人,这手法干净得像江湖上某位故人。
“知道了。”她挥了挥手,“把人带上来吧,你分舵里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也一并绑来。”
郑舵主面色一白,还想辩解什么,罗婧泉一个眼神过来,他立刻闭了嘴,躬身后退下去。
片刻之后,议事堂外的空地上绑了六个人。
六名分舵弟子,皆是那晚值守药材库的人。
他们被反剪双手跪在碎石地面上,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当晚厮打的伤,其中一个年轻的还瘸着一条腿,膝盖上缠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
院墙边还绑着那个驿站杂役,一个瘦小的中年人,面黄肌瘦,此刻已吓得瘫软在地,□□湿了一大片。
罗婧泉走出堂外,立在石阶之上,历涤音跟在她身后半步。
“说吧,”罗婧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密信是谁放进账册暗格里的?那晚劫匪从哪个方向来的,为何偏偏绕过守卫最多的正门,从西墙狗洞钻进药材库?你们六个值守库房,事发时四个人在偏房喝酒赌钱,只有两个人巡夜——”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
忽然那个瘸着腿的年轻弟子伏地大哭起来:“教主!教主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小人一笔银子,让小人那夜放水……只说劫药材,不会伤人性命的!小人、小人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教主饶命啊——”
他一开口,另两人也撑不住跟着招了。
第三个人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最后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跪在最后面,只是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
罗婧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供词,面色始终平静。
她侧头看了郑舵主一眼:“这三个招了的,你分舵的人,按教规怎么处置?”
郑舵主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声音干涩:“回教主……按教规,内外勾结、出卖分舵、致教中损失者……斩。”
“那就斩。”
轻飘飘三个字落下来,跪地的三人脸色霎时惨白。
瘸腿那个疯了似的往地上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咚的一声溅出血来:“教主饶命!教主!小人有老母幼子!教主——”
罗婧泉看也没看他,只对身侧侍从摆了摆手。
两名黑衣守卫上前,将那三人从地上提起来拖向院墙角落。瘸腿弟子的哭喊声一路拖曳过去,从奋力挣扎到嘶哑哀嚎,最后被一声短促的骨肉闷响截断。
历涤音站在罗婧泉身后半步,看着院墙角那三道软倒的身影,看着守卫抽出沾血的腰刀在石阶上擦了两下,然后又看着剩下两个没招的弟子——那个硬扛着不开口的中年人,以及末尾跪着的小姑娘。
她还闻到血腥气漫过来了,混着江风的湿冷,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罗婧泉转头看向那两个余下的弟子:“你们两个,一个不开口,一个没说话。不开口的那个,是不肯出卖同伙,忠义可嘉,但错在隐瞒不报。至于这个——”
她抬起下巴点了点末尾跪着的姑娘:“你那晚不在偏房赌钱,你在库房外面巡夜。那伙人从西墙进来,你能不知道?”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道新结痂的刀口,大约是那晚混战中留下的。
历涤音忽然开了口。
“教主,”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虚弱的哑意,像是吹了江风有些着凉的声气,“那个姑娘那夜在巡夜,想必是头一个看见劫匪的。她没有出声示警,也没有拼命阻挡,就是放他们进了库房,那她不跟前面三个一样么?”
她说完这话,自己心跳咚咚地响,像是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审这么久。
罗婧泉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历涤音脸上停了片刻。
那丫头面色苍白,唇色还泛着浅浅的乌青,裹着披风缩在宽大的领口里,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看起来天真而冷硬,像冬天井边新结的薄冰。
“你说得不错。”罗婧泉转回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满意,“涤音这孩子,倒比你们分舵这些吃白饭的长进。”
那跪地的姑娘终于崩溃了,伏在地上号啕大哭:“教主!我没有放他们!我那夜听见动静就赶过去了,可他们已经翻进库房了!我一个人拦不住二十多个啊——”
“拦不住,可以喊人。”罗婧泉平静地说,“你喊了吗?”
姑娘的声音噎在喉咙里。
“你没喊。”罗婧泉接过身侧侍从递来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指尖,“你怕打不过,先跑开了。”
审讯这等小事,原不该罗婧泉亲自来问,历涤音心知肚明,定要把握这个机会。
历涤音又开口了,语气仍然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体贴的意味:“教主,她怯懦畏战,延误时机,令分舵损失惨重。这样的人留在教中,往后再有敌袭,她还是会跑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姑娘脸上,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恨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嘲讽。
她虽然厌恶畏惧罗婧泉,对历教没什么感情,可一言一行,早就在这个染缸里浸透了。
那姑娘抬起头来,隔着满院狼藉与泪痕,与历涤音四目相对。
罗婧泉看着历涤音,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舒展的笑意。
“那你动手吧。”
这一次历涤音动了。
她向前跨出两步,从那跪地的姑娘身边经过,顺手摘了守卫腰间的短刀。
刀身出鞘时寒光一闪,她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经脉里残存的寒意还有些微抖,但她走得稳当,走到那个不开口的中年男人面前。
那人抬起头来瞪着她,眼眶通红,腮帮子咬得紧紧。
历涤音看着他:“叛教之人,万死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短刀送进那人心口。
角度不算精准,刀尖偏了半寸,扎进肺叶边缘,那人闷哼一声瞪圆了眼睛,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历涤音拔刀时手腕一转,带出一道血线溅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星星点点,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她没停,转身走向最后一个跪着的姑娘。
那姑娘浑身抖得厉害,脸上泪痕混着尘土糊成一团,嘴唇张合着发出不成调的音节,大约是求饶的话,但吓得根本说不清楚。
“你别怕,”历涤音小声说,“很快的。”
然后她将短刀横过那姑娘的颈侧,一刀划过。
血涌出来的瞬间她偏开了脸,几滴温热溅在她耳廓上,顺着下颌线淌下来。
那姑娘的身体软倒下去时,历涤音已经站起身,将短刀还给守卫,拿袖口擦了擦耳侧的血迹。
她做完这一切,面上仍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走回罗婧泉身后半步的旧位置。
院子里安静极了。
余下那些没被绑的分舵弟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喘大气,郑舵主更是面如土色,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晃。
江风卷着血腥味灌进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罗婧泉那边瞟。
罗婧泉站在石阶上看了许久。她看着她耳侧那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顺着下颌滑到脖颈。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眼底都漾出笑纹的笑容,她这样笑的时候不多。
“好。”罗婧泉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个字里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她走到历涤音面前,伸手捏了捏那丫头的下巴。
这一次力道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少有的温和。
历涤音被迫抬起头,对上罗婧泉那双狭长锐利的凤目,教主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涤音,”罗婧泉的声音放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的极对,叛教之人,死路一条。”
历涤音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声音软软地应道:“是涤音该做的。教主教我什么,我便做什么。”
罗婧泉松开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乖巧的猫。
历涤音低头敛目,就这样做,就这样便好。
一点点获得罗婧泉的信任,一点点让她放松警惕,她一直以来都做的很好,只要能给她一个独自外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