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69、消息 禁地密

　　禁地密室终年不见天光，四壁地底寒脉源源不断涌出刺骨寒气。

　　一踏入房门，浓重的冰寒便裹得人皮肉发僵，中央那具莹白寒玉冰棺静静横置，薄薄一层冰雾萦绕棺身，将内里藕荷衣衫的少女衬得肤色近乎透明。

　　程持小心翼翼凑近冰棺，强压心底恐惧，抬手轻轻搭上冰棺边缘，指尖触及一片刺骨冰凉。

　　他屏息凝神，指尖隔着薄冰，细细探查历涤音凝滞微弱的脉息。

　　片刻之后，他眉头缓缓蹙起，原本惶恐怯懦的眼底多了几分惊诧，全然忘了周遭杀机四伏的环境，注意力尽数落在冰棺中人残破的经脉之上。

　　寻常习武之人经脉窄细，根基全靠自幼打磨锤炼，可冰棺里这名女子的经脉宽阔柔韧，肌理通透，天生便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这般得天独厚的体魄，他行医半生只在陶云身上见过，一脉相承的绝佳骨相，错不了分毫。

　　只是细细探查之下，程持心底又生出无尽惋惜。

　　她一身宽阔经脉本是承载磅礴内力的绝佳容器，却自始至终没有正经修习过一套固本养气的正统武学。

　　而且她的经脉似乎是被强行拓开，与她自己身体有害；后来白水谷绝境强行散尽传承内力，心脉被重掌震出裂痕，经脉大面积淤塞肿胀，两股真气冲撞撕扯，五脏六腑留下不可逆的重创。

　　简单来说，一副媲美陶云的顶尖练武底子，白白被糟蹋数年，硬生生耗得根基破碎。

　　程持暗自感慨，若是早年有人赠予她一本中正平和的上乘内功秘籍，循序渐进，假以时日，修为未必不能追上江湖第一女侠陶云。

　　何至于落得如今气若游丝、全靠寒玉冰棺与他人渡功续命的凄惨境地。

　　“如何？可有救治之法？”郎贺钺见他久久不语，周身阴寒气劲骤然加重，密室里温度又降数分，语气裹挟着不加掩饰的压迫，“若是你也同之前医者一般直言无解，山下你妻儿弟子的性命，便不用再等了。”

　　冰冷的威胁将程持从思绪里拽回，他猛地一颤，慌忙收回探查的手指，垂首斟酌说辞，脑子飞速盘算脱身之计。

　　他手中确实存有修复寒损经脉、固本续气的上古奇药，只是几味主药材全在家中，寻常药铺根本寻不到替代品。

　　正好以此为借口，求对方放自己归家取药，只要踏出历教总坛，沿途总能寻到机会求援。

　　程持压下慌乱，故作沉稳地拱手回话，刻意放大几分笃定，好让郎贺钺放下戒心：“这位姑娘天生经脉宽阔柔韧，是万里挑一的习武好底子，伤势虽重，却并非无药可救。”

　　郎贺钺铁面具下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连日积压的焦灼稍稍松动，往前踏出一步：“此话当真？何种药材能治？我立刻命人翻遍总坛药库。”

　　“总坛库房里寻不到。”程持连忙摇头，刻意摆出为难模样，“修复这种散尽外力、五脏俱损的寒脉伤势，需要三株百年凝霜雪莲、陈年玄参根，还有我祖传炼制的固本续脉膏，唯有我亲自回去取，旁人分不清药材年份，取错一味，便会彻底断送她一线生机。”

　　他半真半假，药材确是疗伤必需，借取药为由求归，合情合理，不会引得郎贺钺疑心。

　　郎贺钺沉默片刻，冷声道：“我派四名影卫随行护送你归家取药，寸步不离看守，取完药材即刻折返，限时七日，逾期一日，便斩一名你的弟子。”

　　程持心中暗喜，面上却只能装出惶恐顺从，连连躬身应下：“我明白，绝不敢延误分毫，一定按时携药归来救治教主。”

　　当日午后，四名黑衣影卫便押着程持动身离开历教总坛，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夹住程持所乘马车，沿途山道步步设防，绝不给他单独接触外人的机会。

　　一行人昼夜兼程，行至中原与西北交界的青石隘口时，天色近晚，隘口两侧林木茂密，山道狭窄，马车被迫放缓速度。

　　程持坐在车厢里，心下焦急，一路都在暗中留意周遭动静，盼着能遇上正道门派的行侠之人，可沿途行人寥寥，眼看再行半日便能抵达西北村落，心中那点求援的希望渐渐沉落。

　　就在马车转过一道密林弯道之时，一道利落破风声响骤然从头顶林间落下，两道寒光交叉劈向马车前牵马的影卫，金属碰撞刺耳铮鸣炸开。

　　四名历教影卫瞬间警觉，齐齐翻身下马，掌间凝起灰黑寒碎掌劲，抬头望向林间高处。

　　山道坡上立着一道劲装身影，青灰色劲衣，腰间一长刀一短剑双挎，青丝高束，有一张和她们教主一模一样的脸庞。

　　正是陶鹭彦。

　　她这半年从未放下心中疑虑，独自辞别牧野渡陶家，孤身遍历周边山林、关卡，四处打探白水谷战后历教动向。

　　今日途经青石隘口，远远看见历教标志性黑衣影卫挟持一名拎药箱的中年大夫，瞬间认出这伙人是魔教爪牙，当即藏身林间等候时机出手。

　　“魔教贼子，光天化日挟持凡人医者，今日我便替江湖清理尔等恶徒！”

　　陶鹭彦一声清喝，身形足尖一点树干纵身跃下山道，双刀同时出鞘，刀锋映着落日余晖划出两道凛冽弧光，直扑最前排两名影卫。

　　她刀剑双持功法炉火纯青，年轻一代之中少有敌手，两名影卫掌法阴寒刁钻，却架不住陶鹭彦刀势刚猛、剑法灵动，一攻一防配合无缝，不过三十余招，两人手腕便被剑锋划伤，寒劲溃散，再无力阻拦。

　　余下两名影卫见状立刻分作两路，一人上前缠斗陶鹭彦，一人转身想要钻进马车控制程持，以此要挟对手停手。

　　陶鹭彦眼疾手快，短剑横劈逼退身前影卫，长刀反手甩出，刀身精准擦过那名欲挟持大夫的影卫肩头，皮肉割裂，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四人皆是郎贺钺麾下普通影卫，武功远不及何敏召、郎贺钺这般顶尖，缠斗百招不到，便被陶鹭彦尽数打趴在地，只能蜷缩山道两侧呻吟，再无追击之力。

　　危机散去，陶鹭彦收刀归鞘，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看向缩在车厢里瑟瑟发抖的程持，语气稍缓：“老先生不必惊慌，魔教之人已被我制服，你为何会被他们挟持？”

　　程持惊魂未定，连忙抱着药箱爬出马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抬眼看清来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大半，眼眶瞬间泛红，连连作揖道谢：“竟然是三姑娘！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我险些便要被这群歹人胁迫至死！”

　　陶鹭彦见他是程持，也颇为意外，轻声追问：“他们掳你去往何处？”

　　这话一问，程持脑海里立刻浮现寒玉冰棺里气息微弱的历涤音，他看着眼前少女眉眼间与冰棺中人相似的轮廓，猛地心头一动。

　　程持左右扫视一圈，压低声音，快步凑近陶鹭彦，语速急促又压低，生怕被旁人听去：“三姑娘，那魔教教主没死！”

　　陶鹭彦浑身猛地一震，双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刀柄，指尖泛白，半年来藏在心底的侥幸、不甘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呼吸骤然急促，一把攥住程持手臂，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我二姐……历涤音她没有死？此话当真？你从何处得知？”

　　“我便是被历教右护法郎贺钺掳入总坛，专门前去医治她的！”程持被她攥得手臂生疼，却顾不上挣脱，急忙把禁地所见全盘托出，“那女子如今躺在后山密室寒玉冰棺之中，五脏经脉尽数受损，全靠冰脉寒气与郎贺钺日日渡内力吊着一线生机，如同活死人一般。”

　　陶鹭彦眼眶瞬间涌上水雾：“她人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她低声呢喃，喉头哽咽，强忍着泪水不让落下，攥着程持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又连忙追问细节：“她伤势究竟如何？神医是否能救？”

　　程持长叹一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吧！”

　　青石隘口山道上，几名历教影卫蜷在杂草间痛哼，肩腕刀伤汩汩淌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陶鹭彦扶着程持登上马车，挥刀斩断套马缰绳，弃了受制的驾车马匹，寻两匹闲置驿马，一人一骑，快马加鞭朝着牧野渡疾驰。

　　程持一路心绪难平，方才险死还生，又撞破历涤音尚在人世的惊天秘事，眼前少女眉眼与冰棺里那具藕荷长衫的女子如出一辙，心底早已理清前因，一路低声将禁地密室所见和盘托出。

　　陶鹭彦一言不发，只死死夹紧马腹，耳尖泛红，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湿意，马速快得几乎要踏碎沿途山风。

　　半日奔波，暮色垂落时二人终于踏入牧野渡陶家宅院。

　　青瓦白墙衬着院外成片翠竹，往日静谧安宁，此刻却被少女急促的马蹄声撞碎沉寂。

　　“娘，姐，我带了人回来，有二姐的消息！”陶鹭彦声音发颤，一把拉住陶云手腕，将程持推到二人身前，“他亲眼见了二姐，二姐根本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