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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寻医 白水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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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谷一战落幕,转眼便是半年。
江湖之上,早已盖棺定论。
人人都说魔教教主历涤音兵败心死,于碎石荒坡散尽罗婧泉传承半生玄阴内力,五脏经脉寸寸崩裂,当场气绝身亡。
正道诸派早已放下戒备,奇书剑派折损掌门赵享,洛启仁、黄露邻皆身负难以根治的内伤,温东独占白水谷原历教地盘,忙于划分地界、安抚散落江湖侠士,无人再耗费心力紧盯蜷缩在深山险关后的历教。
所有人都默认,没了历涤音撑持,历教不过困守深山苟延残喘,再掀不起半分风浪。
唯有历教总坛深处,后山禁地密室寒玉冰棺之中,那具单薄藕荷长衫的躯体,仍靠着冰脉寒气与郎贺钺源源不断渡来的内力,吊着一线游丝生机,未曾真正断气。
这半年来,郎贺钺以右护法身份暂代教主之权,全盘接管历教大小事务,才算真正体会到历涤音昔日执掌全教的难处。
从前历涤音坐镇总坛,驭下自有一套旁人学不来的精妙分寸。
她深谙各分坛舵主、底层弟子心中所求,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能以雷霆手段镇压叛逃异心之徒,亦肯体恤前线厮杀、镇守隘口弟子的苦楚,每逢战后必亲开库房分发丹药粮草,寻常底层教众心中多有敬服。
哪怕不少老堂主忌惮她一身霸道玄阴内力、行事不受正邪规矩束缚,也从未有人敢私下滋生反心,上下调度行云流水,无需旁人从中调和周旋。
可郎贺钺截然不同。
他自幼在历教厮杀泥潭里爬起,半生习惯以掌指武力压制一切不服,心思全放在战事防御之上,不懂如何细腻地笼络人心,行事一味依赖高压铁律震慑。
有弟子私下议论白水谷大败,话音未落便被影卫擒至大殿,当众施以寒碎掌酷刑,经脉冻损,逐出历教。
高压之下,表面一派肃静顺从,暗地里暗流汹涌。
一众资历深厚的老堂主心中多有不服。
在他们眼中,郎贺钺本只是历涤音身边副手,论统筹谋划、安抚各方远不及昔日教主,不过仗着一身过硬武功、与教主夫妻名分,才坐上代教主之位。
若不是何敏召日日往返各大分坛、大殿之间从中斡旋调和,这半年里早已爆发数次内乱。
东路一战重伤腿骨的何敏召,至今行走仍带着细微跛态,一身短弯刀再难施展昔日灵动身法,却成了总坛唯一能平衡各方矛盾的人。
他知晓底层弟子苦楚,亦懂老堂主心中顾虑,每每郎贺钺颁布严苛教规、重罚犯错教众后,他便私下寻上各舵主温言安抚,拿出自己珍藏疗伤丹药分予受伤弟子,替郎贺钺缓和紧绷到极致的人心。
说到底,这历教终究还要交还给历涤音的。
他坚信教主会醒过来。
一日大殿议事散去,诸堂主面色沉闷陆续退去,殿内只剩郎贺钺与何敏召二人。
殿外山风穿廊而过,吹动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郎贺钺脸上泛出暗光。
他望着殿门方向诸人离去的背影,语气冷沉:“这群老东西,明面上俯首听命,背地里全是异心。”
何敏召缓步走到案前,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尚且隐隐作痛的大腿:“如今全教上下人心浮动,各处隘口粮草本就紧缺,你再一味重刑震慑,迟早逼得大批弟子叛逃出山,到时候不用正道围剿,我们自身便先分崩离析。”
郎贺钺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他何尝不知自己驭下手段粗糙,可他所有心神大半都牵在后山密室的冰棺之上,日日深夜都要分出一成自身内力渡给历涤音,自身根基持续损耗,旧伤反复发作,根本没有多余心力细细揣摩人心权衡之道。
“我无暇分心安抚人心。”郎贺钺声音低沉沙哑,“当下头等大事,寻遍天下神医,治好冰棺里的人。只要她能醒过来,重掌历教,所有纷争隐患自然消解。”
这半年间,郎贺钺下达第一道死令,便是命全教影卫四散奔赴中原、南疆、北漠各处。
但凡听闻精通疗伤固本、调和受损经脉的医者,无论隐居深山、或是依附名门正派,一律强行请入总坛。
此举搅得整个江湖行医之人惶惶不可终日。
常有深山隐医闭门行医,夜半便有历教影卫破门将人掳走;依附正道小门的坐馆大夫,只要名头稍稍响亮,不出三日便凭空消失。
坊间流言四起,人人都传言魔教大败后丧心病狂,四处掳掠医者炼制阴毒邪药、锻造禁术蛊毒。
各地医馆纷纷闭门歇业,行走江湖的游医更是结伴而行,但凡听闻前方山道有魔教踪迹,便立刻绕道远避,生怕落入深山再无归途。
正道各大门派听闻此事,愈发认定郎贺钺心怀歹念,暗中互通消息,叮嘱门下弟子多加提防,只当是历教大败后暗中谋划阴毒诡计。
无人猜到魔教四处搜寻名医,只为救治一具外界早已认定身死的躯体。
前后掳来二十余名各地名医,踏入禁地密室见过冰棺内历涤音伤势,无不摇头叹息。
她并非寻常内伤,而是强行散尽一身外来传承玄阴内力,气血耗竭,心脉被重掌震出不可逆裂隙,经脉大面积淤塞肿胀,两股真气冲撞之下五脏俱损,寻常固本疗伤丹药、针灸推拿,连稳住生机都做不到,更别提修复破碎经脉。
不少医者直言无药可医,恳请郎贺钺放自己离去,尽数被囚于后山偏院,不得踏出总坛半步。
这一日,外出搜寻名医的影卫带回一位特殊来客。
持灯神尼乃是陶鹭墨的授业恩师,常年隐居灯霞山,佛法医术双绝,尤其擅长调和受损心脉、固本续气,是正道之中公认医术顶尖之人。
郎贺钺得知擒来之人身份,心中反倒生出一丝渺茫期许。
他亲自前往关押持灯神尼的偏院,语气尽量压下周身戾气:“神尼佛法高深,医术冠绝江南,今日请你前来,只求你出手医治一人,但凡所需珍稀药材、奇珍异宝,我历教倾尽库存尽数奉上,事成之后,我亲自派人护送你安然返回灯霞山,绝不伤及你分毫。”
持灯神尼眉眼平和慈悲,却半点没有退让之意,淡淡垂眸开口:“老尼行医救人,只救心怀善念、未曾屠戮苍生之人。魔教掀起无数江湖厮杀,白水谷一战死伤侠士无数,手上染满正道弟子鲜血,这般造孽深重之人,老尼断然不会施以援手。”
郎贺钺指尖骤然收紧,阴寒掌劲悄然在掌心盘旋,耐着性子再劝一句:“只要你能治好她,往后我约束全教,三年之内绝不主动踏出深山与正道为敌。”
“正邪殊途,因果有报。”持灯神尼抬眼,目光澄澈坚定,“老尼不会逆天改命,你不必再多言,我也绝不会踏入密室半步。”
字字句句,像冰冷石子砸在郎贺钺紧绷的心弦之上。
半年来积压的焦灼、恐惧在此刻爆发。
他每日损耗自身根基渡内力续命,眼睁睁看着冰棺中人气息一日弱过一日,无数医者束手无策,好不容易寻到一位医术顶尖之人,却因正邪之分断然拒绝出手,心底积攒的压抑戾气彻底冲破克制。
白水谷战死的历教弟子、冰棺里奄奄一息的历涤音、朝堂上不服管束的各方舵主、正道步步紧逼的算计,所有愤怒揉作一股刺骨寒劲。
郎贺钺不再多劝,周身灰黑色寒碎掌雾气骤然暴涨,不等持灯神尼再有半句言辞,掌风裹挟蚀骨阴寒径直拍向对方心口。
玄阴寒劲瞬间穿透单薄僧衣,侵入五脏经脉。
一声轻浅闷响过后,持灯神尼身躯软软倒在青石地面,双目紧闭,再无半点气息。
随行影卫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郎贺钺垂落泛着寒霜的手掌,望着地上僧尼遗体,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悔意,随即被更深的无力覆盖,冷声吩咐影卫:“扔外面去,叫他们知道得罪了历教的下场!”
影卫连忙领命,抬走遗体迅速退去。
斩杀神尼过后半月,外出搜寻的影卫终于带回唯一一线转机。
神医程持,世间独一份精通调和寒毒、修复寒劲损伤经脉,曾为中了罗婧泉招数的陶云固本疗伤,手中握有几味早已绝迹的上古固本奇材。
影卫小队二十余人远赴西北,以程持留在山下村落的弟子全家性命相胁,逼迫程持动身前往历教总坛。
后山偏院的木门被影卫粗暴推开,冷风裹着山间潮气灌进屋中,程持缩着肩膀往桌角紧了紧,脊背弯成一团,指尖死死攥着药箱的木提手。
他年近五旬,半生行医,向来避着江湖纷争,谁料二十余名身着灰黑衣袍的历教影卫忽然闯进村宅,刀刃架在独子脖颈,以全族性命相逼,硬生生将他掳入这座云雾缠绕的黒山总坛。
程持天生胆子小,半点血腥场面都见不得,吓得他一路心神不宁,双腿止不住打颤,此刻面对立于屋中的郎贺钺,更是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无,头埋得极低,声音细弱如同蚊蚋。
“神医一路辛苦。”郎贺钺语气客套,实际锁住程持所有退路,“你曾治愈陶云身上罗婧泉留下的玄阴寒伤,精通修复寒劲损毁经脉,今日请你前来,便是救治我教教主。”
程持喉间滚动一下,艰难咽了口唾沫,心口突突直跳,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应声:“……我,我定尽力而为,只求事成之后,能放我下山与家人团聚……”
他半分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滋生,满心只想着先稳住对方,寻机会脱身。
郎贺钺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侧影卫引路:“随我去后山禁地,记住,若是敢有半分欺瞒,山下村落三百余口,无一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