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竹冢 等踏足 ...
-
等踏足历教总坛山门时,天边已然泛起灰白晨光,值守教众见右护法浑身浴血,怀中教主毫无动静,齐刷刷跪地,面上满是惊慌。
郎贺钺一言不发,只用眼神示意众人闪开,大步穿过层层殿宇,直奔后山禁地。
禁地密室终年不见天光,四壁凿通地底寒脉,空气冷得刺骨,正中央静静横放一具通体莹白的寒玉冰棺,棺内常年萦绕极寒冰雾,是昔年教主罗婧泉用来封存珍稀疗伤药材的所在。
郎贺钺小心翼翼屈膝,将历涤音平稳放入棺中,动作轻柔,生怕一丝震动加重她体内经脉裂痕。
冰棺寒气缓缓包裹住历涤音单薄的身躯,迅速止住体表不停外溢的鲜血,涣散游走的微弱本源真气也在极寒压制下稍稍安定。
她双目轻阖,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往日握弯刀、执掌万余教众时凌厉张扬的模样不在,只剩一身破碎单薄的藕荷长衫,安静得像一具没有魂魄的漂亮人偶。
郎贺钺指尖抚过冰棺冰凉的边缘,方才一路强行渡功损耗三成内力,此刻心口阵阵闷痛。
他守在冰棺旁静坐半宿,反复运起心法调息,勉强稳住自身溃散的内息,随后起身走出密室,召来所有历教高层、舵主齐聚大殿。
白水谷一战,历教三路分兵全线受挫,占领的十七处山谷据点尽数被正道联军收回,往日历涤音耗费三年一寸一寸打下的江湖地盘,五成里足足丢了三分,只剩靠近总坛的五处险关隘口还牢牢握在手中。
更不必说教主重伤垂危、生机全靠冰棺吊着,整个历教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不少边缘分坛已经生出叛逃归顺正道的念头。
大殿之内,各堂主垂首不语,空气中弥漫着溃败后的压抑颓丧。
郎贺钺立于主位之下,半面铁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声音冷沉平稳,压下所有心绪波动,条理清晰排布所有指令。
“即刻传我号令,全境收缩防线。所有外围分坛放弃平地据点,尽数撤回总坛周边五大险关;各地囤积粮草、兵器统一转运后山密库,无关杂役遣散回乡,只留精锐弟子驻守隘口。”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寒碎掌淡淡的阴寒气劲漫开,压下殿内此起彼伏的低声骚动:“白水谷一战正道死伤同样惨重,奇书剑派赵享身死,黄露邻断臂重伤,洛启仁内力受损,短时间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围剿。各关隘加倍布放暗哨影卫,但凡见到正道人马靠近,不必死战,立刻传信求援,固守山道,绝不主动外出挑衅。”
有年长堂主迟疑起身:“右护法,教主她……”
郎贺钺垂眸望向大殿后侧通往禁地的廊道,眼底掠过一丝晦涩,语气不容置喙:“凡有流言惑乱军心者,按教规严惩。我暂代教主之位,统筹全教事务,有谁不服,尽可以站出来!”
历教大败,人心惶惶,巴不得有一个主心骨,郎贺钺是历教老资历,武功又高,还是历涤音的丈夫,由他代领教主之位,自然合适。
接下来十余日,郎贺钺日夜两头奔波。
白日坐镇大殿处置军务调配、收拢溃散弟子、修补各处关隘防御。
深夜便独自进入后山密室,每隔三日便分出自身一成内力渡入冰棺之中,稳固历涤音濒临断绝的生机。
他自身根基不断损耗,原本早已根除的体内阴毒隐隐有复发迹象,时常夜半心口剧痛,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半分疲态。
在他铁腕收拢调度之下,四散逃亡的历教弟子陆续归营,各处险关防御层层加固,叛逃风波渐渐平息,摇摇欲坠的历教总算勉强稳住了根基,再无即刻覆灭的危机。
而白水谷大胜的正道联军这边,气氛却全然分成两极。
联军大营之中,到处充斥着庆贺剿灭魔教主帅的喧嚣。
奇书剑派掌门赵享战死,是此战正道最大的损失,温东牵头筹措重金,在白水谷外围搭建起规模空前的祭奠灵台。
江湖各大门派、散侠尽数遣人赴丧,棺木裹三层锦缎,陪葬宝剑、武学典籍无数,吊唁的人流连绵三日不绝,哀乐昼夜不休。
苏隆阳在所有前来吊唁的武林人士面前,笃定复述当日荒坡所见:“历涤音身陷重围,自知无路可逃,性情刚烈不肯束手受缚,竟强行散尽一身玄阴传承内力自毁根基,老夫亲眼所见,绝无半分虚假。”
他刻意隐瞒历涤音被郎贺钺拼死救走的实情,只说二人缠斗过后,如今历教由郎贺钺独掌,便是教主身死最有力的佐证。
断臂休养的黄露邻卧床养伤,时常与温东闲谈,每每提起历涤音,皆是叹息其执迷不悟,落得自毁而亡的凄惨下场。
一众江湖侠客本就与历教积怨深重,听闻魔教教主自散功力毙命,再结合苏隆阳言之凿凿的说辞,没有半分怀疑,皆认定历涤音已然身死,只余下郎贺钺苟延残喘把持残余教众,再掀不起大浪。
宴席吊唁之间,陶云立于灵台一侧,一身素色布衣,望着赵享的棺木,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她一想到二女儿性情桀骜刚烈,最终选择散尽内力了结性命,心口便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
陶鹭墨站在母亲身侧,心中懊悔不已,是自己指的那条路错了么?
还是事有巧合?
可看苏隆阳亦是重伤在身,想必两人争斗激烈,远非她能想象……
赵享葬礼落幕,各路江湖门派陆续动身返回自家山门,温东留守白水谷清理战场、划分新占领的原历教地盘。
陶云母女没有停留,辞别联军众人,一路沉默无言,赶回牧野渡。
牧野渡陶宅依山傍水,宅院后院辟着一片茂密青竹,平日里清幽安静,是陶云时常静坐养病练剑的地方。
回到家中第三日清晨,陶云带着陶鹭墨走入竹林深处,手中捧着一只泛黄陈旧的襁褓,布料边角磨损褪色,是当年她生下双胞胎后,襁裹婴儿的旧物。
彼时她诞下双胞胎,二女儿被人劫走,从此母女分隔十余年,再相见已是正邪对立的敌人。
这方襁褓,是她这些年唯一留存、属于陶鹭空的物件。
竹林地面泥土松软,陶鹭墨手持短铲,一言不发低头挖土,眼眶始终泛着一层水雾,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泪水。
坑穴挖得不深,堪堪放下那方小小的襁褓,没有棺木,没有碑铭,只简单埋一层薄土,上头平铺几块光滑青石,算是一方简陋孤冢。
“说到底,不过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当年没能护住她。”陶云站在小冢之前,望着青石下掩埋的襁褓,声音微微发颤,“赵兄丧仪,我没脸参加,露邻的手臂,也……”
她早有名望,因此比所有人都无奈。
江湖同道的性命,好友的手臂,她不能忽视,可丧女的悲痛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连给陶鹭空、历涤音一个葬礼,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操办。
最终,尸体也没有,遗言也没有,和解也没有,念想也没有。
一瞬间,陶云好像老了十岁。
陶鹭墨垂首合十,心底苦意翻涌:“娘,是我的错……那日白水谷,是我错指了那条小路……”
“不怪你。”陶云轻轻摇头,抬手抚上长女的肩头,眼底满是疲惫,“苏兄说她刚烈自毁,多少怨恨,都没意义了……”
母女二人在竹林小冢前静立大半日,山风吹过青竹,沙沙声响,像无人回应的呜咽。
牧野渡的竹林孤冢埋着一方旧襁褓,藏着母女二人无从释怀的愧疚与悔恨;
历教禁地寒玉冰棺封存着破碎的少女身躯,承载着郎贺钺孤注一掷的守护。
一南一北,两处方寸之地,隔着千山万水,横亘着正邪无法逾越的鸿沟,也隔着一场由算计、心软、背叛交织而成的滔天遗憾。
此后数日,陶云极少再提历涤音,每日独自前往竹林静坐练剑,剑法招式间少了往日凌厉刚猛,多了几分沉郁滞涩,每每收剑,目光总会落在那方青石小冢之上,久久不动。
没过两日,一身劲装、刀剑双挎的陶鹭彦闭关结束归来。
她遵照师父司空标吩咐闭关苦修三月,方才出关,一路沿途听见往来江湖客闲谈白水谷大战,句句都在说历涤音兵败自尽,来不及休整,立刻返回家中,一眼便看见青石堆起的无名小冢,还有立在冢前神色落寞的母亲与大姐。
陶鹭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地质问:“是谁说的!二姐才没死!白水谷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从头到尾都不曾传信告知我半分!”
陶云望着三女儿急躁模样,轻叹一声,陶鹭墨将苏隆阳口中那场厮杀缓缓复述,讲完历涤音身陷合围、不肯束手就擒,强行散尽一身玄阴内力的经过。
陶鹭彦静静听完整场战局始末,心头纷乱如麻,一时竟分不清何为正、何为邪。
二姐执掌历教,与正道连年厮杀,确实搅动江湖纷争,母亲与大姐身在正道阵营,步步都站在二姐的对立面。
她自小被司空标教导嫉恶如仇,可当真听见亲姐姐殒命的消息,往日牢牢记在心里的正邪之分,骤然模糊混乱,堵在胸口辨不出对错。
沉默良久,她猛地抬眼,看向一脸悲戚的陶云与满心自责的陶鹭墨,语气笃定,半点不肯认同众人的说辞:“散尽功力,未必会死啊!”
“苏隆阳只说二姐气血翻涌崩裂,她不会死的对不对?” 陶鹭彦刀剑在手中轻轻磕碰,语速又急又稳,“江湖奇药、神异功法皆能吊住残命,魔教藏了那么多秘宝,未必没有续命之法!”
陶云闻言身形微顿,却依旧强撑着心底认定的事实,低声道:“内力散尽,气绝必亡,不会有假。”
“亲眼看见散去内力,不代表亲眼看见断气。” 陶鹭彦寸步不让,目光扫过那方青石小冢,心头酸涩难忍,“她是我二姐啊……我不信她这般轻易认输赴死。正邪对错我,我分不出,可这条性命,我绝不相信就此消散!”
她虽说着,可看到那个林下小冢,也不再与母亲和大姐争辩。
内力散尽,气绝必亡……
陶鹭彦哇得哭了出来,一时气短,头晕目眩,竟然站也站不稳,踉跄几步,扑倒在小冢上。
小青石碑上有几个字。
历涤音之墓。
为什么是历涤音,她是我亲姐姐,她该叫陶鹭空的呀……
她该叫陶鹭空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