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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寒骨归坛   碎石荒 ...

  •   碎石荒坡上杀气沉沉,残存二十余名苏家弟子持刃步步合围,刀枪映着残阳,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苏隆阳立在阵后,胸腹内伤翻涌不止,太和真气阻滞难行,只能靠着门下弟子拖延时辰,静静等候温东中军大队赶来。

      一旦温东领兵至此,郎贺钺纵使掌法再凌厉,也绝无带着功力尽废的历涤音脱身的可能。

      郎贺钺左臂环着怀中人单薄冰冷的身子,掌心时刻萦绕灰黑色寒碎掌劲。

      历涤音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浑身肌肉脱力,只剩一缕游丝般微弱的真气吊着性命,胸口温东那一记重掌破开的伤口不断渗血,浸透藕荷长衫,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枯黄的枯草上,晕开大片暗沉血色。

      她连抬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头颅无力靠在郎贺钺肩头,散乱发丝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呼吸细碎又短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开裂的心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方才强行散尽罗婧泉毕生传承内力,早已伤及根本,五脏六腑皆受不可逆的重创,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三名持刀苏家弟子率先发难,三面并举劈向郎贺钺周身要害,刀锋裹挟劲风直斩。

      郎贺钺怀中护着历涤音,不便施展大范围寒碎掌,当即侧身旋步,空着的右手五指凝透骨指劲,灰黑寒芒一闪,精准点在当先二人持刀手腕经脉。

      两声痛呼同时响起,二人兵刃脱手,腕骨麻木无力垂落,踉跄向后跌出。

      余下一人长刀直劈郎贺钺后背,他脚下踏出游走巧步,回身一掌拍在对方肩头,阴寒掌劲侵入骨肉,那人当即浑身僵硬倒地,失去行动能力。

      可苏家弟子源源不断涌上,二十余人轮番冲杀,丝毫不给他喘息间隙。

      郎贺钺一边以掌指逼退近身兵刃,一边时刻留意怀中历涤音的状态,怀中人体温越来越低,呼吸细若蚊蚋,唇瓣早已失尽血色,不断溢出淡淡的血沫。

      再拖延片刻,不用温东大军赶来,怀中之人便撑不住了。

      郎贺钺心底瞬间定下决断,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地势。

      荒坡东侧连着幽深狭长的山涧,涧边林木丛生,是唯一能甩开追兵、遁入山林奔袭历教总坛的路径。

      此刻苏家弟子尽数集中在正面合围,东侧山涧防线最为薄弱,正是唯一的突围时机。

      他不再恋战,双臂稳稳收紧,将历涤音牢牢护在胸腹之间,玄阴真气尽数汇聚于双腿,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东侧山涧猛冲而去。

      “拦住他!绝不能让二人逃走!”苏隆阳见状厉声大喝,不顾体内内伤翻腾,强行催动残存太和真气,双掌凝淡金色劲气,从后方直轰郎贺钺后背。

      厚重掌风裹挟压迫之力席卷而来,若是实打实撞上,郎贺钺纵使掌法再强,也必然受重创,怀中历涤音更是必死无疑。

      郎贺钺闻声不回头,反手向后拍出一记寒碎掌,灰黑阴寒劲气与淡金太和真气轰然相撞,炸开一圈刺骨寒风,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两股力道对冲的冲击震得他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后背一阵钝痛,却借着两股劲力相斥的反冲之势,身形再度提速,转瞬冲入东侧山涧密林之中。

      身后数十名苏家弟子紧追不舍,呼喊、兵刃碰撞之声顺着山风不断传来,苏隆阳强撑内伤紧随其后,不肯放二人就此脱身。

      山涧林木茂密,枯枝腐叶铺满地面,郎贺钺脚步飞快,穿梭在交错树干之间,每一步都稳而急。

      怀中人浑身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抽搐,原本紊乱微弱的气息愈发涣散,偶尔无意识地轻咳两声,每一次咳嗽都有暗红血迹沾在郎贺钺衣襟之上。

      奔出约莫半个时辰,身后追兵的呼喊声终于渐渐远了,短时间内不会再被追上。

      郎贺钺寻到一处背风隐蔽的山岩凹处,小心翼翼屈膝蹲下,轻轻将历涤音平放于铺满柔软干草的地面,生怕动作稍重便震裂她受损的五脏。

      山岩缝隙漏进一点昏沉天光,落在历涤音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双目半睁,视线涣散,连聚焦看清眼前人的力气都没有,胸口伤口持续渗血,生机飞速流逝,眼看就要撑不到赶回总坛的路途。

      郎贺钺指尖搭上她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经脉细如游丝,内里本源真气几乎断绝,五脏损伤深入肌理,若是再无内力吊住生机,不出半刻便会彻底断气。

      他心底一沉,没有犹豫,当即盘膝坐于历涤音身侧,抬手抵在她心口丹田位置。

      他一身玄阴掌指内力根基扎实,是多年苦修沉淀而来,并非如历涤音那般依靠外力传承。

      只是渡功救人,必然要损耗自身根基,轻则修为倒退数年,重则经脉留下永久暗伤,往后武功再难寸进。

      可眼下别无选择,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历涤音在自己怀中断气。

      历涤音对他来说,已经不完全是一个相互算计的战友了。

      “撑住。”郎贺钺低声吐出三字,闭上双眼,运转全身玄阴真气,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历涤音枯竭的丹田之内。

      内息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从他掌心涌出,涌入少女干涸破碎的经脉。

      渡功过程痛苦万分,两股同源却根基不同的真气在历涤音体内冲撞,郎贺钺额头很快渗出细密冷汗,胸腹旧伤被自身真气牵动,一阵阵酸胀刺痛。

      他硬生生咬牙忍住,不断调控内息流速,小心翼翼修补她肿胀淤塞的心脉,用自身内力暂时护住她受损的五脏,勉强吊住濒临断绝的生机。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郎贺钺鬓角已然被冷汗浸透,体内内力损耗近三成,四肢微微发软,原本凌厉沉稳的气息也虚浮了几分,后背旧伤隐隐作痛,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待收回手掌,他长长喘出一口浊气,肩头微微颤抖,再低头看向历涤音,她涣散的眼眸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神采,呼吸不再如同风中残烛那般随时熄灭,只是依旧虚弱到极致,动弹不得。

      历涤音缓了许久,才勉强将涣散的视线挪到郎贺钺脸上,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近乎虚幻的温柔。

      剧痛磨去了她往日所有冷硬锋芒,此刻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柔软与怅惘。

      她嗓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息断断续续,每吐出一字都要耗费极大气力:“郎贺钺……你要是早没有这个疤就好了。”

      郎贺钺微微一怔,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都到什么时候了,命都快保不住,还有空想这些儿女情长?”

      历涤音唇角牵起一抹极淡、近乎透明的笑意,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

      “在我变成现在…这样之前……说不定,会有心动的。”

      郎贺钺闻言低低嗤笑一声,伸手拭去她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我若是早没有这毒瘤,早去江湖上当采花贼,逍遥快活去了。”

      这话本是随口打趣,可落在奄奄一息的历涤音耳中,却让她低低笑出声,笑意牵扯胸口重创,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身前干草。

      她咳得浑身颤抖,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眼底水光更盛,带着濒死的释然与悲凉,轻声回他:“都要当采花贼了……那也就没必要生得那么好看……”

      山间冷风穿过岩缝,卷起地上细碎血沫,四周安静得只剩二人微弱的呼吸声。

      方才渡入体内的内力只能短暂吊住生机,治标不治本,散尽传承内力带来的根基损毁根本无法逆转,死亡依旧步步紧逼。

      历涤音视线渐渐模糊,胸口的钝痛与心底翻涌的委屈、悲凉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淌进发丝之中。

      她想起陶鹭墨溪涧边那一道示意生路的身影,想起自己满心信任朝着密林奔逃,最后落入苏隆阳布下的死局;

      想起陶云身为生母,站在正道阵营,数次领兵围剿自己;

      想起从小流离,被抛弃在历教,被罗婧泉折磨,孤身一人执掌全教,看似手握权势,实则孤身一人,无半分血脉亲人真心待她。

      千般委屈、万般心寒堵在心口,她气息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嘴唇轻轻翕动,呢喃着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没想到……最后身边不是亲人…而是你……陷害我的…反而不是你,是亲人……”

      话音轻得像一缕风,消散在山间冷风里。

      郎贺钺正望向山涧来路,凝神细听远处是否有追兵动静,又抬手探查周遭山道,规划最快赶回历教总坛的路线。

      风声、枝叶摇晃之声盖过了她极轻的呢喃,这一句藏着毕生悲凉的心里话,半点未曾传入他耳中。

      探查完周遭无追兵踪迹,郎贺钺转过身,重新弯腰将历涤音小心抱起。

      怀中人体温依旧冰凉,只是靠着他渡入的一成内力勉强吊着一口气,随时可能断了生机。

      他不敢再耽搁,双臂稳稳托住她的身躯,提足残存真气,朝着历教总坛的方向全力奔袭。

      怀中历涤音时而陷入半昏迷,时而短暂清醒片刻,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抓一下他的衣襟,而后又陷入沉寂,呼吸越来越轻,身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肌肤白得如同霜雪。

      郎贺钺一路不停奔走,必须赶在她断气之前回到总坛,总坛藏有历教世代留存的固本奇药,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寒骨归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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