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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妙梵之策   牧野渡 ...

  •   牧野渡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便被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陶府檐角滴落的水珠连成一线,在青石板上敲出绵密的声响。
      陶鹭墨坐在书房窗边,面前摊着一卷历教分舵分布图,是这半月来她费尽周折搜集的情报。
      图上三十余处分舵以朱砂标记,大小不一,散布在从黑山山脉向东南延伸的狭长地带。
      她指尖按在其中一处名为"青石渡"的分舵上,那里是历教连接南境水路的咽喉要道,距黑山总坛约五日车程。
      "分舵叛乱,教主必然亲临。"陶鹭墨抬笔在青石渡旁落下一个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妹妹,"青石渡一丢,历教半年收成的药材便无法经水路南运,罗婧泉耗不起这损失。"
      陶鹭彦倚着窗框,肩头的伤已好了七成,她看着纸上密匝匝的标记,有些迟疑:"可历教分舵遍布各处,咱们怎么能确保是她亲自去?左护法、右护法哪一个不能代劳?若罗婧泉只派一两个护法前往,咱们岂不是白费了这许多力气?"
      "若是寻常贼寇作乱,自然轮不到教主亲自动手。"陶鹭墨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密信,信纸泛黄,边角做旧。
      上面以仿造的笔迹写着几句隐晦的暗语,末尾落着一个历教的标记。
      她将信纸在桌面上铺平,指尖点了点那些隐语:"这是魔教改邪归正的侠士提供的密文,我伪造了一份,提及一些珍稀药物……我曾听母亲提过,罗婧泉的武功路数十分阴毒,寒意逼人,想必是极需要阳补之物的……"
      这事涉及她的功法,非陶云这等数年老对手不可知,必然是极为隐秘。
      陶鹭墨抿了抿唇,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母亲当年与罗婧泉交手三次,三次皆以险胜告终,每一次回来都要闭关半月驱逐体内的阴寒之气。
      那寒毒入骨时是什么感受,她曾在母亲手臂上触过那些泛青的经脉,冷得像冬天的铁器。
      陶鹭墨曾经问过自己的恩师持灯神尼,神尼通透,一言便点出关键:世间万事万物,岂有只见焚香供佛、不闻熏衣染袖的道理?
      这样的功法,绝无可能无损于罗婧泉自身。
      "光是密信还不够。"陶鹭墨又从桌下抽出一张薄笺,上面列着一串人名和地点,"我还安排了人,在历教通往青石渡的三条必经之路上散布消息。第一条说青石渡的药材库藏有百年赤芝,第二条说叛乱的匪首曾放出话来,'要让教主亲自来求我',第三条——"
      她顿了顿:"娘近些日子少在江湖活动,是受了重伤。三条消息,罗婧泉多疑成性,收到的风声越多,越觉得此事背后另有文章,反而更会亲自前往。"
      陶鹭彦细细看过信中措辞,又听了这一番布置,不由得对姐姐的缜密生出几分佩服,却仍有一丝不安:"那青石渡的叛乱……咱们毕竟没有真正的内应,万一动手时出了岔子,让历教弟子看出破绽,岂不是前功尽弃?"
      "真真假假才最可信。"陶鹭墨将密信小心折好,放入一只防水油布囊中,"我已联络了母亲早年救过的一位镖局老友,他愿意出借二十余人手,扮作劫匪足够以假乱真。这些人都走南闯北多年,身手利落,扮山匪的形貌做派都学得七八分。三日后动手,抢的是历教青石渡分舵的药材库,烧的是码头栈桥,动静要大,但不可伤及分舵中人性命。闹出乱子后,那封密信便会'偶然'被分舵弟子发现。"
      她顿了顿,补充道:"历教分舵之间传讯约需两日,消息到黑山时,罗婧泉正好启程,一切不早不晚。至于那二十余人撤走的路线——苍梧谷往西有条樵夫踩出来的野径,直通牧野渡下游三十里的桐花渡,那里备好了三条快船。劫匪们事了之后分散撤入野径,到桐花渡换装登船,顺水而下,两日之内便无人能追得上。"
      陶鹭墨说着,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划过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细线,那是她用指甲反复描过多遍的路线。
      每一个节点、每一段行程需要多久、什么路段容易藏身,她都在心里推演了不下十遍。
      陶鹭彦听完,抬手将那卷图纸收好:"只要她一走,我和娘就去魔教!一定能顺利把二姐带出来!"
      陶鹭墨缓缓摇头:"这便是我最担心之处,你和娘先不要行动,还要等等消息,看罗婧泉外出,是否会带上二妹,毕竟你上次打草惊蛇,罗婧泉恐怕已经知道我们会有所行动了。"
      陶鹭彦挠了挠头:“我隐蔽的极好……只是那面具男子鬼魅一般,功夫实在是好,又从没听说过魔教有这号人物……”
      提起那人,陶鹭彦的神情晦暗几分。
      她自幼学武,一向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江湖中人也看她是陶云之女,对她大加夸赞。
      而那夜她潜入历教外围查探二姐下落,分明掩住了气息、避开了所有巡夜弟子,在那人面前却连逃都逃不掉。
      陶云替她查看伤势后脸色凝重地说:"这掌法收放自如,若是他有杀你的心思,你绝对没办法逃出来。"
      一个神秘却强大的人物,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陶鹭墨在得知这事之后,连着两夜未眠,把所有情报重新翻了一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旧档里找到一条线索:六年前魔教曾有一人,以面具遮面,掌法凌厉,重伤问剑堂四十六名高手。
      若真是那人,恐怕罗婧泉身边的力量远比情报显示的更加深不可测。
      陶鹭墨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许:"我会安排人手在青石渡以南的苍梧谷设伏,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密林适合隐匿,届时只要二妹出现,我们便以雷霆之势截人。倘若二妹留守历教,你与娘再出手也不晚。"
      她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更小的图卷,在桌上展开,那是苍梧谷的细部地形图。
      "此处设伏有三层安排。第一层,我会在谷口两侧的密林中埋下两拨弓箭手,共十二人,箭簇皆淬了麻药,中者半刻之内四肢酸软。第二层,谷道中段地面铺了一层细铁丝,从西侧岩壁拉到东侧,离地三寸,策马奔驰之人踏上去马腿必断。第三层——"
      她抬眼看着妹妹:"我会亲自带六名好手绕到谷尾,一旦罗婧泉的车队受阻,我们便从后方截断退路,将二妹从中抢出。"
      陶鹭彦听得心头一紧:"可是二姐不会武功,若混乱中误伤了……"
      "所以我特意选在谷道最窄的那段动手。"陶鹭墨的声调沉而稳,"那段路宽不过一丈五,马车无法并排,历教的车队必然前后拉成长蛇阵。弓箭手的麻箭只射最前和最后两辆车的马匹,让车队前后瘫痪,中间那辆车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鳖。铁线绊的是前导骑手的马,不会伤到中间车厢里的人……"
      这段话她说得又轻又快,像念过无数遍的咒文。
      那些数字、那些距离、那些时间,在她心里早已磨成了本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万般绸缪,也未必能发挥一二,此一事是为了营救二妹,更是免不了犹豫难定。
      陶鹭彦看着姐姐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又连着熬了几夜,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此事是咱们全家的心愿。"陶鹭墨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但你要答应我,若事有不谐,不许拼死硬闯。"
      陶鹭彦沉默片刻,终究郑重点头。
      七日后的傍晚,青石渡的药材库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
      二十余个蒙面劫匪在分舵内外横冲直撞,栈桥被泼了桐油烧成焦黑骨架,数十箱准备装船的药材被推入江中,顺水漂散。
      分舵弟子寡不敌众,被打得七零八落。
      待火势渐歇,分舵在整理残局时,于密室暗格中发现一封夹在账册之间的密信。
      信上笔迹陌生,落款却是只有历教高层才认得的旧日暗号。
      信使昼夜兼程赶往黑山,快马踏碎了两条驿道上的泥土。
      罗婧泉坐在议事厅正中的虎皮椅上,指间捻着那封已被捏皱的密信,一字一句看了三遍。
      分舵舵主是跟了她八年的老人,忠心可鉴,可这份信笺的出现本身便意味着有人盯着她的软肋。
      是舵主被人收买?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可倘若是真的……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放下信,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送信的弟子,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
      左右侍从面面相觑,一人上前答道:"回教主,信使一路未停,只在驿馆换过一次马,与驿站杂役说过几句话。"
      "那杂役呢?"
      "已扣下了,正候教主发落。"
      罗婧泉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起一月前那个夜探总坛外围的女子,陶府的人。
      陶云那婆娘虽然多年不曾露面,但从未真正安分过。这封信来得太巧,巧得像是算准了所有时辰。
      可那份密语里提到的"赤阳草"与"玄火丹",都是阳补的大好之物,正是她所需要的,但世间应无第二人知晓她功法弱点才是!
      不管是分舵反叛,还是为这秘药,她都非亲自去一趟不可。
      "传令下去,备轿,明日卯时启程往青石渡。"罗婧泉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入炭盆,火舌舔过纸面,灰烬翻飞。
      "带上涤音那丫头,让她随行侍奉。"
      侍立在侧的女侍微微一愣,躬身道:"教主,历姑娘身子尚未大安……"
      "我说带上便带上。"罗婧泉冷冷瞥过去,女侍立即噤声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妙梵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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