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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功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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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被罗婧泉逼着服下赤红丹药,已过去整整一月。
药性发作的头几日最为难熬,小腹绞痛,喉咙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历涤音连着吐了两天酸水,什么也吃不下,瘦得脸颊都凹进去半寸。
倒是那日得知的"陶家"二字,如同滚烫的烙印,留在心口迟迟不褪,偶尔夜深人静时翻出来反复咀嚼,竟比任何止痛的草药都管用。
天还未亮透,一名女侍叩响了院门。
"历姑娘,教主有请,即刻前往北阁练功房。"
历涤音从榻上坐起,动作迟钝地披上外衫。
她的手指还有些僵,扣了两回才系好衣带。
女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药汤,气味辛辣刺鼻。
"教主吩咐,先用此汤沐浴净身,再去北阁。"
历涤音顺从地接过铜盆,退回屋中。
她褪下衣物,将滚烫的药汤一瓢一瓢浇在身上,皮肤被烫得发红,可那股寒意反倒更重了,仿佛药汤里的热气只停留在表皮,内里的骨头仍旧冰得像从深潭里捞出来的。
她换上干净的素衣,跟着女侍穿过三道暗门、两条幽长甬道,来到总坛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青石小楼前。
楼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黑衣守卫,见了女侍手中的令牌,侧身让开。
历涤音低头跨过门槛,身后铜门沉重合拢,发出沉闷的"轰"一声响。
她不曾练过武,连最粗浅的内功心法都不曾接触,可罗婧泉每三个月便会将她叫去练功房,让她盘膝而坐,命她按照某种特定路线吐纳运气。
那不是她自愿学的,是罗婧泉捏着她的下巴,一粒一粒喂她吃下各种丹药,又用银针封住她几处大穴,硬生生逼着她的经脉记住那套行功路数。
十岁那年第一次被带去练功房,她还太小,什么也不懂,只记得罗婧泉的手掌按在她后心时,一股暖洋洋的内力涌入体内。
起初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股暖意便骤然转冷,仿佛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血脉,冷得她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她哭着求教主停下,罗婧泉只冷冷说了一句"忍着"。
后来每隔三个月都要经历一次,她渐渐学会不哭不闹,学会将牙关咬紧到牙龈渗血也不出声。
罗婧泉每次传功约持续两个时辰,前半程将自身内力灌入历涤音经脉,后半程再用某种极复杂的手法,将那股内力裹挟着历涤音体内本就稀薄的菁纯气息一并吸回自身。
每一次传功结束,历涤音都像被抽去半条命,浑身冰冷,四肢僵硬,须得在榻上躺整整三日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而罗婧泉则会面色红润、气息绵长地从练功房出来,眼底透着一股餍足的冷意。
有一次罗婧泉心情大好,才透露了一二,说她修炼的是一门阴寒内功,需以"炉鼎"调和阴阳方能压制,而历涤音天生经脉通达、根骨清正,正适合做这个容器。
彼时历涤音只懵懂点头,不敢多问,如今回想起来,心底却泛起一股钝钝的疼。
北阁练功房比她想象的更冷。
四面墙壁皆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地上铺着一整块青玉台。
屋内无窗,只在穹顶嵌了一颗夜明珠,幽冷的白光洒下来,照得人脸色发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与药气混合的味道,甜腻中透着肃杀。
罗婧泉早已等在玉台中央。
她今日未着那身招摇的朱红锦袍,换了一袭玄色窄袖劲装,长发以一枚白玉簪高高束起,露出苍白修长的脖颈。
她盘膝坐在玉台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平稳,周身隐隐有白气缭绕。
听见脚步声,罗婧泉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历涤音身上。
"过来,坐下。"
历涤音乖顺地走到玉台中央,在罗婧泉对面盘膝而坐。
她坐定时脊背微微绷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寒意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还没开始运功,她已经微微发抖。
"凝神,屏息,按我教你的心法行气。"罗婧泉的声音带着一丝引诱与贪婪。
历涤音闭上眼,将双手搁在膝头,拇指轻轻抵住中指指腹。
她体内并无内力可言,但每次传功前罗婧泉都会先用银针激活她体内残存的药力,引导药力按照特定路线流转。
那些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从丹田起,经气海、神阙,上行至膻中,再分两路汇入左右手三阴经,最后回流心脉。
今日罗婧泉的动作比往常更急了些。
银针刺入穴位的力道重了几分,历涤音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汗。
随即罗婧泉的双掌已贴上她后心,一股汹涌炽热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灌入经脉,热意来得太猛太快,她甚至来不及适应,五脏六腑便像被人攥在手心狠狠拧了一把。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出声。
前半程的灌输约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罗婧泉的内力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将她本就细窄的脉道撑得发胀发疼,四肢百骸像是被人灌满了滚烫的铁水。
历涤音浑身大汗淋漓,粗布衣衫贴在背上,呼吸急促而浅,额发湿哒哒地黏在颊边。
然后那热意毫无预兆地骤然转冷。
罗婧泉的掌心猛地一收,一股极大的吸力自她双掌爆发,顺着历涤音经脉往回倒抽。
那感觉像是有人握着一根烧红的铁钩,生生从她体内往外掏东西,骨髓里的暖意、血脉中的热息、甚至连心跳都仿佛要被抽走。
历涤音浑身剧震,面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青白,眼角渗出泪来。
冷。太冷了。
那股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仿佛整个黑山山脉的积雪都灌进了她骨头里。
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清晰得刺耳。她试图稳住身形,可四肢早已僵硬麻木,脊背佝偻下去,额头几乎要抵上玉台冰冷的表面。
罗婧泉面色绯红,眼底泛着异样的亢奋,双掌抵在历涤音后心不住运转内力,将那裹挟着菁纯气息的热流一丝一丝抽回自身经脉。
她走火入魔的旧伤每月都在恶化,若不借别人身体流转一番,她早已经脉逆行、暴血而亡。
偏生这丫头的根骨是万里挑一的资质,每次传功都能让她获益匪浅,面色红润,内力更进一层。
不愧是陶云的女儿。
她闭目凝神,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缕温热的菁纯气息,全然不顾掌下那具纤瘦的身子已抖如筛糠。
历涤音的意识在极寒中一寸寸模糊。
她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彻底失去温度的,只记得双腿最先没了知觉,然后是小腹、双臂、胸口……
最后连心口那股跳动也迟缓下来,像冰层下越淌越慢的溪水。
她想求饶,想开口说"教主我受不住了",可嘴唇张了张,发出的只有细微的颤音,像幼兽濒死的呜咽。
罗婧泉终于收了掌。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色红润光泽,眼底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她垂眸看着跪伏在玉台上蜷成一团的历涤音,那丫头浑身青白,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
粗布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嶙峋的脊背上,肩胛骨高高撑起,像折了翅膀的雏鸟。
"回去歇着吧。"罗婧泉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三日之内不必出屋,我让人送暖身汤药过去。"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玉台边缘,将历涤音散落的一缕黑发带起又落下。
大门合拢,脚步声远去。偌大的练功房内,只剩夜明珠惨白的冷光,和玉台上那具蜷缩不动的小小身躯。
历涤音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她只觉得冷,冷到骨头发脆,冷到连喘息都费力。她想动一动手指,可指尖早已僵硬成爪,屈伸不得。
丹田深处残余着些许药力缓缓流转,像冻土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地热,勉强吊着她一缕神识不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攒够力气,将身子一点点撑起。双臂抖得厉害,几乎承不住重量,她跪在玉台上喘了好一阵,才扶着台沿慢慢滑坐到地上。
脚下的黑曜石地板凉得像冰,她蜷坐在墙根,将膝盖抱到胸前,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
心口那股寒意还未散尽,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痛。
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走,她必须走。
十六年来她从未想过离开历教。
教主说她是捡来的孤女,是教主给了她一口饭吃、一间屋住,她自觉这条命都是教主的,教主打她也好、骂她也好、给她喂毒也好,都是她该受的。
可那夜墙外那个女子来了,她说她是来寻人的。
她寻的是她。
她或许有家。
或许有人一直在等她。
或许十六年的分离,不是因为被抛弃,而是因为被迫。
教主恨那个"陶家",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她被留在历教,被当作用来泄愤的工具,被驯养成一副温顺的壳子。
历涤音不傻,相反她聪敏的很,只是她在罗婧泉面前毫无施展的机会和必要。
但现在不同了。
她十六岁的人生里,头一次升起这样强烈的、属于"自己"的念头。
她想去找那个夜闯历教的女子,想问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想问一句"陶家在哪里",想看一看那个姓陶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她缓缓抬起头,夜明珠的冷光映入眼底,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乌紫的唇。
自己这副模样走不了多远,经脉里的余寒至少要三日才能消退,而三个月后还有下一场传功等着她。
她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至少,她心里有了方向。
北阁练功房外,甬道尽头拐角处,一道颀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贴在石壁凹陷处。
郎贺钺一身玄黑锦袍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面具下的双眸透过拐角缝隙,紧紧锁着那道合拢的铜门。
他已在此处候了近两个时辰,从历涤音被女侍领进北阁开始,他便悄无声息地潜至此处。
他是右护法,教中各处暗道机关皆烂熟于心,北阁虽守备森严,但他自有法子避开守卫耳目。
每三个月罗婧泉都要与历涤音单独会面一次,时长约两个半时辰,教中无人知晓内里究竟发生何事,郎贺钺曾旁敲侧击问过几次,罗婧泉只淡淡道一句"闭关调息"便不再多言。
可他今日亲眼所见——罗婧泉出来时步履轻快,而半个时辰后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出来的是一个扶着墙壁、面色青白、浑身发颤的历涤音。
她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蹭出来的,粗布外衫皱巴巴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郎贺钺的眉峰在面具下微微蹙起。
他不动声色地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目送历涤音扶着墙慢慢挪过甬道尽头,直到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的暗门后。
他转头看向北阁练功房的方向,又看向历涤音消失的方向,狭长眼洞下的眸子沉沉,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冷光。
莫非……
他之前只当罗婧泉是偶尔拿那丫头泄愤,可今日看来,远非如此简单。
那丫头面色青白、浑身寒气的模样,分明是内息被强行抽空的征兆。
……教主的武功到底是何等的神妙机巧,莫非需要两人同练?
可这丫头片子完全不似有内力之人,如何能与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罗婧泉同练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