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48、再遇故人 第二日

　　第二日天光透进窗纱时，主峰主院静得只剩廊下秋虫低鸣。

　　历涤音待到后半夜才得歇息，睡得沉酣，日上三竿方才缓缓睁开眼。

　　屋内未燃炭火，沁人的寒凉裹着她单薄的身子，郎贺钺已经离开，她坐起身，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不愿深究，扬声传唤守在外间的侍女入内伺候梳洗。

　　两名侍女捧着铜盆、玉梳与梳洗膏脂轻步进门，垂首侍立，不敢抬头窥探教主神色。

　　温水浸过丝帛敷在脸颊，驱散残留的困意，侍女正细细替她梳理长发，院外匆匆跑来一名传信杂役，跪在殿外阶下，声音压得急促慌乱，不敢惊扰内室：“启禀教主，黑石坡前线加急信使传回情报，战事陡生变故！”

　　历涤音握着玉梳的指尖微微一顿，淡淡抬声：“进来说。”

　　杂役快步踏入内室，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卷好的密信，额头沾着一路奔波的薄汗，气息紊乱：“武山派请来了持灯神尼座下妙梵居士，也就是陶、陶鹭墨，由她全盘接手四派联军的调度、排兵布阵之事。”

　　“陶鹭墨。”三个字自历涤音唇间轻轻吐出，听不出半分起伏，没有锥心刺骨的痛楚，也无断亲那日撕心裂肺的委屈，唯有一层沉沉的厌烦漫上心头，像山间化不开的浓雾，堵得胸口发闷。

　　侍女停下梳理长发的动作，静立一旁不敢出声，屋内只剩铜盆清水轻轻晃荡的细碎声响。

　　来就来吧。

　　历涤音缓缓起身，前往大殿，重新思考布防。

　　一年多前山门那场大战，便是陶鹭墨牵头联络正道群雄，统筹各路门派兵力，层层排布合围黑山。

　　彼时她智谋周全，攻守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若不是自己继承罗婧泉一身玄阴内力突然出手，打消了对方士气，正道联军那日便真能踏平主峰。

　　经此一役，江湖上下无人不晓陶鹭墨深谙兵法，调兵遣将、设伏截粮、分化敌势样样精通。

　　这一年间，陶云当年山门断亲之后心神重创，旧伤反复难愈，大半时日闭门静养；

　　陶鹭彦那日被自己一招重创，经脉受损，常年需汤药温养，少有出门走动。

　　陶鹭墨便守在陶家府邸，一边照料身受心伤的母亲，一边看护常年服药养伤的妹妹，甚少涉足江湖纷争，安稳度日。

　　江湖各派即便偶有摩擦，派人登门相请，也都被她婉言推辞。

　　此次武山派、官柳门四家联军扼守黑石坡，接连几日和历教伏兵拉扯，始终无法突破山道关卡，反倒折损不少人手。

　　众人思来想去，唯有陶鹭墨能制衡历教布防，于是武山派掌门亲自携带厚礼，登门再三恳请，言辞恳切，言道若她不肯出手，四派联军迟早会被历教逐步蚕食、分崩离析。

　　陶鹭墨推脱不过，终究应下邀约，抵达黑石坡联军大营，当夜便连夜翻看四派地界舆图，重新修订整套作战方略。

　　密信末尾还标注，陶鹭墨到营不过一夜，便改了原先四派各自为战、漏洞百出的布防。

　　分出三支小队分头行动，一支扼守黑石坡正面隘口牵制伏兵，一支绕后山小道探查历教粮草囤积之处。

　　另一支游走山道两侧，专截往来传递消息的历教信使。

　　短短几天，便让前线黑山伏兵接连受挫，接连三名传信弟子被擒，藏匿在密林的补给点也暴露一处，损失不少干粮箭矢。

　　从得知陶鹭墨到来，已经过了三四天了，历涤音每天收到的信报又杂又乱，理不清头绪。

　　历涤音不是不记得陶鹭墨待她的几分柔软。可这份微薄的温情，终究抵不过正邪立场的鸿沟。

　　“教主，前线□□主传信，联军换了主帅之后战术大变，原先的埋伏阵法大半失效，伏兵伤亡渐增，等候教主示下，该如何调配人手应对。”

　　历涤音语气平淡无波：“传我命令，召何敏召即刻议事。”

　　不过半柱香时辰，何敏召一身短打快步赶来，肩上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显然方才正在操练弟子，听闻紧急传令便立刻放下手中事务。

　　“教主，听闻黑石坡联军换了主帅，是陶鹭墨？”何敏召刚踏入厅堂，便迫不及待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一年前她领兵围山的手段我记忆犹新，此人极难对付。”

　　历涤音点头，将前线密信推到他面前：“你且细看，她昨夜便重整布防，已经断了咱们两处传信通路，暴露一处粮草点。我打算派你即刻赶赴黑石坡前线，全权统领所有伏兵、护商卫队以及归顺七小门的支援弟子，正面统筹所有防线调度。”

　　何敏召拿起信纸快速浏览，眉头紧紧锁起：“属下遵命。只是陶鹭墨善用迂回之计，正面防守尚可，暗处的算计防不胜防，只靠正面兵力，很难彻底遏制她的布置。”

　　“所以我另有安排。”历涤音指尖轻叩案上舆图，目光落在北境归来、昨日才与她切磋过的郎贺钺三个字上，“郎右护法精通潜行、近身探查，且过往常年覆着半张铁面具，江湖之中见过他完整面容之人寥寥无几。我令他隐去行踪，孤身混入联军大营，暗中探查陶鹭墨所有作战计划，每隔两日派暗线传递情报回来。”

　　何敏召闻言一愣，转瞬便明白其中深意：“妙！郎老弟武功高强，又无人识得真容，潜伏在联军内部，陶鹭墨再聪慧，也难察觉身边藏着咱们的人。有他在内传递消息，属下在外布防，内外配合，便能提前拆穿她所有埋伏算计，不至于被动挨打。”

　　“你们万事小心。”历涤音语气添了几分沉肃，“陶鹭墨心思敏锐，但凡露出半分破绽，便会反被她利用。且不许私下冲动动手刺杀陶鹭墨，一旦主帅身死，四派联军群龙无首，谁知道又会闹出点什么动静。”

　　何敏召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不能刺杀”的命令，历涤音便解释道：“此番争斗无非是我们历教与周边这些小门小派，倘若随意牵扯进别人，战线便会扩大，历教休养生息这一年便白费了。你放心，若有要动手的时候，本座第一个告诉你，派你做先锋！”

　　“好嘞！属下稍后便去传教主指令。”何敏召拱手应下。

　　两人在议事厅细细推演整套攻防对策，从兵力分配、暗哨排布、情报传递暗号，到遭遇突袭后的撤退路线，一一敲定妥当，直至正午时分，所有安排方才梳理完毕。

　　何敏召领了调令与密信，即刻回房收拾行囊，午后便带领二十名精锐护卫动身赶往黑石坡前线。

　　未等历涤音静思片刻，廊下传来沉稳脚步声，郎贺钺推门走入议事厅。

　　今日他依旧佩戴那半张玄铁面具，一身朴素灰布短衫，褪去了右护法标志性的玄黑劲装，看上去如同寻常游走江湖的散武人，毫无威慑气场。

　　“教主传召属下，可是前线战事有安排？”郎贺钺躬身行礼。

　　历涤音抬眼看向他，将黑石坡的局势、陶鹭墨领兵之事与潜伏计划一五一十道出，最后递给他一卷记录联军地界、大营分布的简易舆图：“你隐去身份，混入四派联军之中，只探查布防、粮草、陶鹭墨的战术安排，每隔两日，会有咱们的暗线商贩在山下三里茶铺等候，你将情报交由对方传回主峰。”

　　郎贺钺接过舆图，指尖缓缓铺开，目光扫过黑石坡周边山道脉络，淡淡应声：“属下记下了。”

　　“你的样貌如今淤痕褪去，不复往日可怖，反倒容易引人留意。”历涤音叮嘱道，“混入大营时，寻个合理由头，少与人深交，低调行事。”

　　郎贺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女：“教主倒是事事替我思虑周全，这般牵挂，倒是让属下受宠若惊。”

　　历涤音神色一冷，避开他带了几分调侃的视线：“少废话。”

　　“是，属下明白。”

　　说罢，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要离去，走到厅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侧过头，余光回望高台静坐的历涤音：“教主保重。”

　　历涤音只淡淡扬声：“专心处理前线事务。”

　　三日后，黑石坡前线消息接连传回主峰，何敏召抵达之后，按照两人提前商议的对策分兵布防，暂时稳住前线局势。

　　只是陶鹭墨战术变化极快，每日都会调整伏兵位置，何敏召仅凭正面探查，很难预判对方下一步动作，接连两日依旧折损数名外出搜集情报的弟子，处境被动。

　　直到第三日黄昏，山下茶铺的暗线终于送回第一封由郎贺钺暗中传出的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清晰记录了联军大营内部排布：陶鹭墨居于中军主帐，左右两侧分设武山派、官柳门两大营帐，六百联军分作五队，每队各有统领，每日寅时、酉时两轮换岗巡逻；

　　后山山谷囤积联军大半粮草，仅有两百弟子看守，看似防守薄弱，实则山谷四周埋设了陷阱，一旦有人贸然偷袭，四周伏兵顷刻合围；

　　陶鹭墨计划三日之后，集中主力猛攻黑石坡正面隘口，同时派遣两百轻骑绕路偷袭东侧新归顺的七小门据点，打算切断历教粮草供给源头。

　　密信末尾还附带一句小字，是郎贺钺私下备注：陶鹭墨待人宽厚，营中上下弟子皆信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