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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面具之下   议事厅 ...

  •   议事厅内余温未散,方才刀掌交锋激荡起的寒雾渐渐被穿堂山风吹散,满地飘飞的纸页落回案头,凌乱铺着未看完的四派联军密报。

      郎贺钺立在原地,方才缠斗震麻的右臂还隐隐发酸,视线一瞬不瞬锁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方才交手,见她收刀之后神色松弛柔和,没有往日对峙时刺骨的疏离,郎贺钺心头一动,下意识抬步朝着窗边的少女靠近。

      脚步声轻缓,踩过散落一地的信纸,细微沙沙声响传入耳中,历涤音心头猛地一紧,后背骤然绷紧。

      她独自执掌黑山一整年,身边环绕的皆是俯首听命的舵主、各司其职的管事、敬畏顺从的弟子,人人与她隔着数步距离,行礼回话垂首低眉,从无人敢这般毫无顾忌向她贴近。

      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连旁人稍近半步的气息都觉得陌生局促。

      不等郎贺钺走到身侧,历涤音便下意识侧身往窗边退让半尺,脊背抵上冰凉木窗沿。

      “别过来。”她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郎贺钺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依言停下,反倒借着身形高大的优势,又往前踏了一步,两人间距只剩两尺不到。

      他微微垂眸,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高大身影将窗外落进来的晚秋日光尽数遮挡,一片淡淡的阴影笼罩住历涤音单薄的身躯。

      男人身上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气息,混杂着淡淡矿石冷味,不算难闻,却过分贴近,逼得历涤音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投来的视线。

      她太久没有与人这般近距离相处,肌肤仿佛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教主倒是生分。”郎贺钺声线透过面具传出,依旧带着金属遮掩后的低沉沙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倒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不过分开一年,便连靠近都容不下了?”

      历涤音猛地抬眼,眼底掠过几分恼意,冷声呵斥:“放肆。这般逾矩近身,不知规矩二字?”

      她刻意抬出身份压人,试图拉开二人之间这份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距离。

      可郎贺钺半点没有退让,依旧保持着俯视她的姿态,肩膀微松,语气坦荡,丝毫不见半分畏惧:“规矩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全教上下谁不知晓,你是我的夫人。”

      “何况眼下四派联军屯于黑石坡,大战近在眼前,整个历教还需你我二人同心镇守。这般紧要关头,你断然不会动手杀我,既然性命无虞,些许逾矩,又有何妨?”

      历涤音心头一滞,唇瓣微抿,竟寻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说得没错。她心中清楚,自己不会取郎贺钺性命。

      一年前深夜行刺,她手握锁魂散解药,手握碾压他的绝世内力,却依旧选择流放北境,而非斩草除根;

      如今北境三处分舵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矿场商道四通八达,麾下大半精锐舵主与他交好,大战在即,历教正是用人之际,折损郎贺钺等同于自断臂膀。

      抛开教中大局不谈,那些纠葛缠绕的过往,那段被迫捆绑、彼此看透对方心底阴暗的日子,也让她终究下不了狠手。

      她心底藏着万千矛盾,面上却不肯露半分软意,只能重重偏开脑袋,望向窗外层叠起伏的黑山山林,不再看他,语调冷硬:“休要胡言,尊卑有别,即刻退开。”

      郎贺钺见她没有催动内力的意思,一声轻叹:“夫妻之间,有什么逾矩?”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右手,指节修长有力,指尖搭上覆在右半边脸颊的玄铁面具边缘。

      冰冷厚重的铁壳剥离时发出细微“吱呀”摩擦声响,郎贺钺动作缓慢,没有半分遮掩,一点点将那半张人人避之不及的面具取下。

      历涤音原本垂眸望着山林,余光瞥见他摘面具的动作,心头下意识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排斥。

      她并非是有多么以貌取人,而是洞房花烛之夜在她心中留下些许阴影,心底只觉得反胃。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做好了看见狰狞伤疤的准备,甚至悄悄往后又挪了半寸,不愿被那副惨状扰得心绪大乱。

      可当玄铁面具彻底脱离他的脸颊,被郎贺钺随手握在掌心,完整的一张男子面容毫无遮挡落入历涤音眼中时,她整个人骤然一怔。

      预想中溃烂流脓、扭曲可怖的毒瘤消失不见。

      从前覆盖半张脸颊、乌黑淤紫层层堆叠的恶疾消散大半,只在右侧颧骨、下颌处残留几缕浅褐色淡痕,薄薄一层,如同沾了洗不干净的尘土污渍,浅淡柔和。

      褪去面具遮掩,郎贺钺完整的眉眼清晰展露在晚秋天光之下。

      眉骨锋利高挺,眉形浓黑利落,线条硬朗分明,一双狭长眼瞳深邃沉敛,眼尾微微下压,褪去面具遮挡后,不再只剩冰冷算计,反倒藏着几分历经风沙沉淀的厚重温柔;

      鼻梁高直,下颌线条紧绷流畅,唇线清晰,是江湖间少见的硬朗俊俏骨相。

      常年操练掌法、镇守荒漠风霜打磨出的轮廓,多了武者独有的凌厉英气,硬朗俊美,竟生得一副上好容貌。

      历涤音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方才满心的局促、排斥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意外。

      她与这人纠缠数载,从被迫成婚到彼此对峙,从明暗较量到兵戎相见。

      她认定了他是面目丑陋、不堪入目,却从未深思过,常年缠身的剧毒恶疾,竟有彻底好转的可能,从未想过,层层淤痕之下,藏着这般俊朗出众的容貌。

      郎贺钺垂眸,清晰捕捉到她眼底猝不及防的惊讶,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冰凉的玄铁面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声音也少了面具阻隔的沉闷,清亮几分:“很意外?”

      历涤音这才猛然回过神,收回失神的目光,稍稍敛去眼底的错愕,语声轻轻,带着几分含糊不自然:“……不曾想你解了毒后,脸上的淤痕竟好转得如此之多。”

      “解药,再加上北地独有千年不化的冰泉常年浸养,罗婧泉当年用毒催生的恶瘤才慢慢消解。”郎贺钺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牢牢落在她身上,不肯挪开,“从前毒肿溃烂,我自知样貌可怖,索性常年戴面具避人耳目,如今淤痕淡去,倒也不必再时时遮挡。”

      他说着,身形微微往前倾了半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拉近。

      清晰温热的男子气息再度稳稳笼罩住历涤音,没有了冰冷铁面具的隔阂遮挡,那双深邃沉敛的眼眸毫无阻隔地直直落在她的眉眼之上。

      安静空旷的议事厅中,晚风轻拂,无形的暧昧气息缓缓滋生、蔓延、缠绕,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方寸空间。

      历涤音浑身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语调略显恼怒:“本座知晓了,退下吧。”

      郎贺钺低低哼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从前我只当是自己样貌丑陋,如今容貌复原,你依旧这般避如蛇蝎么?”

      历涤音受不了被他压制的气氛,使了点力推开郎贺钺,冷着脸道:“你我之间,本就无半分夫妻之情。如今罗婧泉已除,威胁尽消,不必再做夫妻,逢场作戏了。”

      郎贺钺轻轻摇头,身姿稳立,不为她的疏离所动:“便是寻常民间夫妇和离,也需双方商议、彼此应允,何况你我名分既定,牵扯教中大局,岂能由你一言而定?”

      历涤音皱了皱眉:“你不同意?”

      郎贺钺抬手,将方才取下的玄铁面具重新扣回脸颊,语气坦然直白,毫无遮掩:“自然不同意。我即便另寻旁人,世间又有谁能及你这般绝色?抛开样貌不谈,你如今执掌历教,手握全权,我守着你这枕边人的位置,岂能轻易让与旁人?”

      算计依旧,感情淡漠。

      历涤音确实漂亮,不要白不要。

      两人虽说没什么感情,但心眼子这块倒是差不多,难得的在算计别人这点,还算有些共同话题。

      历涤音片刻就想明白了此事。

      可她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的她独掌历教大权,权柄稳固、威严深重,足以稳稳压制、从容拉拢郎贺钺,稳住教中局势。

      根本无需靠着虚假夫妻名分维系关系,更不必陪他上演这场各取所需的床笫戏码。

      “如今不用再嫌恶我面目可怖,为何不试试?”郎贺钺低声发问身形微微压低,刻意迁就她的身高,不用再居高临下地俯视,视线与她平齐,“眼下四派联军压境,整个历教还要依仗你我并肩御敌。没有我,你还能找谁去?”

      历涤音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腰间弯刀的刀柄上:“你我之间,过往纠葛太多,一时半刻,难以释怀。况且我并不需要一个丈夫。”

      郎贺钺缓缓站直身形,身姿挺拔,目光沉沉锁着她倔强清冷的侧脸,语气笃定依旧:“话别说这么死,何况上,床并不需要释怀,你我各取所需。”

      历涤音闻言微微抬眸,眼尾轻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戏谑与讥讽:“怎么?北疆荒漠数年,没有貌美女子相伴,倒是把你憋坏了?”

      郎贺钺摊手:“没你有劲。”

      历涤音嗤笑一声:“既如此,今晚来找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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