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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探联营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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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黑石坡连绵山岗,四派联军连片营帐顺着山腰铺展,篝火一簇簇燃起,将灰黑色天幕熏出淡淡的橘红。
巡营弟子手持火把来回游走,甲叶碰撞的脆响、传令的呼喝声此起彼伏,戒备严密得几乎水泄不通。
郎贺钺腰间只别一柄寻常铁匕首,看上去不过是个走投无路、前来投奔联军讨一口饭吃的落魄散武人。
他抵达联营辕门时,恰逢武山派招收杂役,负责值守的门人粗略盘问几句,见他拳脚底子扎实,应答憨厚,便随手将他分去中军外围营帐,专司搬运粮草、夜间巡哨边角空地的杂活,无人深究他来历。
白日里郎贺钺埋首干活,沉默寡言,旁人闲谈他只垂头应声,不露锋芒,短短半日便让营中弟子放下戒心,只当他是个胆小求活的寻常武夫。
待到三更,巡营之人轮换频次放缓,大半营帐灯火熄灭,只余下中军主帐、粮草谷两处长明火持续亮着。
他借更换值守的空档,悄无声息脱离巡哨队伍,借着参天古木与厚重营帐的阴影,低身往联军最深处的主帐潜行。
他身法轻盈如掠夜孤枭,足尖点地毫无声响,沿途避开数波暗哨,转瞬便伏在中军主帐后侧的厚布帷幔之外。
帐内没有燃太多灯火,只一盏青油灯悬在梁柱,光晕柔和,几道身影分坐两侧,低声交谈,字字句句顺着布幔缝隙,清晰落进郎贺钺耳中。
上首端坐的陶鹭墨眉宇间藏着几分两难沉郁。
她身侧分坐四人,皆是此番暗中与她交好、不受四派掌门辖制的至交。
左侧女子一身靛蓝劲装,肩宽腰挺,身形健壮高大,双手各悬一柄长短阔刃刀剑,正是陶鹭彦的师姐蹇季。
她双臂肌肉线条紧实,虎口布满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刀剑双持的功夫在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此刻单手搭在腰间刀柄,眉头紧锁,性子直爽最先开口。
“妙梵,四派掌门只盯着黑石坡隘口、东边归顺七小门,可你心里清楚,真遇到了,说不定就是一场厮杀。”蹇季声线粗沉,压着音量,“当年历涤音一身内力震退群雄,却未曾主动屠戮寻常弟子,战后还放行正道伤兵,这般行事,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蹇季身侧立着男子贺征,一身青灰武袍,腰间佩剑,周身气息内敛深不可测,是陶鹭彦的师兄。
他自幼跟随司空标修习武学,掌剑双绝,此刻微微颔首附和。
“师姐所言不假。伯母当众断去亲缘,师妹如今是日日郁结于心,身子至今没能完全养好。”
帐下另一侧,一青衣女子手执素绢团扇,眉眼温婉灵动,正是陶鹭墨多年至交花雪明。
她擅追踪易容,人脉遍布南北江湖,轻轻摇扇缓声道:“我来全是为你,你只说我该怎么做就是了。”
花雪明身侧盘膝坐一名灰袍僧人,法号诚远,双手合十,眉宇慈悲低声诵经一句,刚才开口:“阿弥陀佛,善恶从不由出身定论。历教主虽长于魔教,却通商休养生息,已然与前教主罗婧泉截然不同,此事或许真有转圜机会。”
陶鹭墨指尖轻轻摩挲身侧灯盏边缘,眼底倦意深重,轻叹一声。
“四派联军三日后卯时会全力猛攻黑石坡正面隘口,同时分派两百轻骑突袭东侧归顺小门据点,截断历教粮道。此事我已当众应允配合调度,到时候你们随我绕后山山谷,对外宣称偷袭黑山主峰侧翼,实则避开所有正道、历教眼线,寻一处两山夹缝的无人谷地等候。”
她抬眼扫过帐内几人,语气笃定,把私下安排和盘托出:“此地,原本也是这四家的地盘,只是历教要发展壮大,免不了争斗,在这件事上,我自会尽心。但我确实仍有私心,你们四位与小妹与四家联军无关,我拜托各位往历教总坛一探……”
陶鹭彦闻言,双眼瞬间亮起,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没错,我们从不曾和她说过贴心的话,她哪知道还有两个姐妹,先前都不曾私下聊过,只要这次能……能……”
陶鹭彦说着,眼眶微微泛红,那日被历涤音一招重创、重伤卧床数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心底半点恨意滋生不出,只剩满心难过。
蹇季伸手轻轻拍了拍陶鹭彦肩头,出声宽慰:“师妹性子太过心软执着,这份骨肉羁绊旁人不懂,我们几人定会护着你。”
贺征微微垂眸,补充其中细节,将路线、避眼的法子安排得周全妥当:“后山山谷两侧密林茂密,谷口仅有一条窄道通行,届时我与师姐分守两侧山林,花雪明可在外围布下迷踪香,掩盖我们行踪气息,诚远师父警醒,定能给你们创造一个姐妹谈心的机会。”
陶鹭彦与师兄师姐一起练武一起长大,如同亲人一般,听闻师兄师姐的话,无限感慨,只余含泪点头。
花雪明轻摇团扇:“只是唯独需要拿捏好时机,不能过早、亦不能过晚,一旦延误,被四派掌门察觉我们擅自脱离队伍,整件事便会败露。”
诚远和尚低眉念佛,温声补充:“若能化解她心中执念,正邪之间便少一场无休止的厮杀,万千弟子也可免去流血伤亡,便是功德一件。”
陶鹭墨缓缓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柔和,心中盘算愈发清晰:“我亦是这般想法。娘当年断亲之举实属两难,一边是离散十八年的女儿,一边是数千背负血海深仇的江湖群雄,她身为本道魁首,不得不做出那般决断。我与彦儿一同见她,把娘的苦衷告知,也听听二姐这些年在历教受的苦楚,三方心结,总要有解开的机会。”
帐内几人低声细语,不断完善三日之后后山私会的各项安排,从携带干粮、掩人耳目之法,到见面后交谈分寸,一一细细斟酌。
帐外阴影里,郎贺钺将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心底暗自盘算。
原来陶鹭墨另有计划,单独与历涤音私下相见,这姐妹俩比她们的娘活泛一些,倒不怎么介意历涤音的历教身份。
蹇季、贺征武功顶尖,连他都听说过。他们师从司空标,都是江湖上年轻一代的好手。
花雪明这人他不认识,但能坐在此处,想必和他们平分秋色。诚远和尚他也听说过,不过只说他佛法精湛,莫非由他来当说客,真能说动历涤音?
郎贺钺心神稍一松懈,指尖无意间蹭到身侧一截干枯细枝,“咔嚓”一声轻脆断裂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
贺征周身气息瞬间紧绷,那双远超常人敏锐的耳朵精准捕捉到帷幔外细微异响,身形一纵便已到帐门旁,手按腰间长剑,眸光锐利如寒刃,直直锁定帐后阴影方向,沉喝一声:“帐外何人?!”
蹇季虽没有听到什么,与师弟却十分默契,同步起身,长短刀剑瞬间出鞘半寸,靛蓝衣袂翻飞,几步跟上贺征身侧,周身骤然迸发凛冽杀伐气,随时准备出手擒人。
帐外郎贺钺心头一凛,知晓行踪险些暴露,丝毫不敢迟疑,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顺着营帐阴影往西侧密林飞速掠去,全程压低身形,气息尽数收敛,不泄半分内力波动。
贺征掀开帐帘,几道身影齐齐冲出,火把照亮帐后空地,只余下一截断裂枯枝,地面浅浅残留半枚足印,周遭再无人影。
贺征提剑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刚才声响绝对不是山风吹动枯枝,有人伏在帐外偷听,身法极快,转瞬便遁入山林,追之不及。”
花雪明俯身查看地面浅淡足印,指尖抚过泥土纹路,神色凝重:“脚步轻盈,收力极稳,内力浑厚绝非寻常杂役、巡营弟子。”
陶鹭墨缓步走出帐外,青油灯微光落在素白衣衫上,眼底掠过一丝忧虑:“若是历教暗探将后山私会之事传回主峰,二妹会不会误以为我们设下圈套,借相见之名设伏擒杀她?”
陶鹭彦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语气满是焦灼:“姐,那怎么办?”
花雪明摇了摇手中团扇,凝神思索片刻:“事不宜迟。”
诚远和尚合十念佛,似乎也认可了这四个字。
众人看向陶鹭墨,毕竟她是策划人,陶鹭墨深吸了口气:“没错,事不宜迟,但此次行动我有言在先,以见到二妹为目标,不纠缠,倘若失了机会,就立刻离开。中途咱们若是散了,绝不可独自调查,立刻返回此处。”
末了她又认真地看了一眼陶鹭彦:“机会咱们多的是,不要急于一时。”
蹇季笑了笑,摸了摸陶鹭彦的发顶:“有我护着你看着你,不会叫你做什么傻事的。”
西侧密林深处,郎贺钺一路疾驰奔出数里,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停下脚步,靠在粗壮树干之上缓缓调匀气息。
刚才贺征那一瞬的感知着实惊人,只差片刻便会被当场围困,幸而他身法迅捷,方能全身而退。
郎贺钺眯了眯眼睛,历涤音恐怕没有这两个丫头片子想的那么愿意回陶家。
至少,需要陶云亲自来劝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