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46、旧人归山 暮秋的

　　暮秋的黑山山风裹着寒凉湿气，卷过主峰议事厅敞开的窗棂，吹得案头堆叠的密信边角簌簌轻颤。

　　历涤音指尖按着一张刚由山下暗哨快马递来的情报，纸面墨迹尚且未干，字里行间藏着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

　　她一身素净藕荷长衫，长发松松挽起，未佩繁复珠玉，只腰间弯刀安稳垂落，玄阴内力在经脉中平缓流转，反倒透着沉淀出的沉静从容。

　　案上铺展大幅全境舆图，东侧新收编的七处小门地界用朱红线圈出，再往外，四块相邻的山头被墨笔重重勾勒，旁边批注着武山派、官柳门、洛夏观、红石谷四个名号。

　　何敏召立在身侧，捧着厚厚一册各地眼线汇总的卷宗，眉头紧锁，语气沉凝：“教主，情报已经核对三遍，不会有错。这四家正道小门近日暗中互通书信，三日前齐聚红石谷密会，敲定联兵之约，合计门下弟子四百余人，又暗中联络了两处中立江湖散人队伍，凑足六百人手，打算齐聚黑石坡隘口，拦断咱们通往东侧山谷的商道，还放话要收回先前归顺咱们的七家门派，扬言要驱逐历教势力。”

　　历涤音垂眸细细扫过情报上罗列的四家底细，指尖缓缓点在舆图黑石坡的狭窄山道上。

　　那处是进出东侧所有辖地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壁陡峭，易守难攻，一旦被四派联军扼住，山下商队、分舵往来补给都会彻底截断，刚步入正轨的通商之路顷刻间便会瘫痪。

　　“四家各有所长，凑在一起确实棘手。”历涤音低声分析，目光顺着舆图一路移向黑山各处布防标记，“咱们如今主力分作三处，三百商队护卫常年驻守山下集镇，北境三处分舵还要留兵扼守荒漠要道，主峰可用精锐不足六百，若是硬拼，即便能击退联军，教中弟子损耗定然惨重。”

　　她抬手推开案上散乱账目，俯身细细推演布防调度，指尖在各隘口、暗哨据点来回游走，口中轻声排布部署：“传我号令，西岭□□主带两百弟子驻守黑石坡后山密林，设伏阻拦敌军后路；调一百护商卫队撤回主峰东侧关卡，加固防御；再传令所有归顺的七家门派，各抽调二十熟山路的弟子，分散埋伏在山道两侧，不用正面厮杀，只负责骚扰、截断敌军粮草补给。”

　　何敏召一一记下调令，正要躬身领命出去传令，门外忽然传来值守侍卫恭敬的通传声，声响穿过廊下秋风，清晰落入议事厅内。

　　“启禀教主，右护法郎贺钺，已抵达主峰山门，随行押送北境矿产、粮草账册，在外等候召见。”

　　历涤音指尖一顿，落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心底没有波澜，只淡淡抬声：“让他进来。”

　　何敏召也想见见这位好久没见的老友，可惜还要着急传令，便先下去了，盘算着明天再找郎贺钺好好喝一顿。

　　不过片刻，厅门被侍卫推开，一道玄黑挺拔身影踏步走入。

　　郎贺钺依旧是那身常年不变的宽袖劲装，半张灰黑色铁面具牢牢覆在右半边脸颊，遮住面具下溃烂的毒瘤，行走间步履沉稳。

　　一年北境风沙跋涉，并未磨去他周身凛冽的武者气场，反倒添了几分荒漠磨砺出的粗粝厚重。

　　他手中捧着两本装订整齐的厚册账籍，身后两名随行下属将木箱安置在厅外廊下，随即躬身退远，廊间只余下他一人缓步走到丹陛之下，单膝跪地行礼，铁面具摩擦时发出细碎冷响。

　　“属下郎贺钺，奉教主之命镇守北境一年，今日按期归来，特来复命。”
　　“起身回话。”历涤音直起身，往后轻靠在寒玉座椅上，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北境诸事，一一说来。”

　　郎贺钺应声起身，将手中账册平铺推至案前，条理清晰地逐层汇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平稳无波：“北境三处荒漠分舵原有马匪十二股，合计七百余人，属下到任后分三次围剿，先截断马匪水源与粮草通道，再分地段合围，半年之内尽数肃清，无一漏网。原先荒芜的矿场重新开工，寒铁矿、硝石矿每月稳定产出，已分四批押送回主峰库房。”

　　他顿了顿，指尖点过账册上标注的通商条目，继续道：“打通荒漠与西域小贩的商路，以疗伤药材交换西域皮毛、上等谷物，北境三处分舵粮草库存翻三倍，每月盈余银两悉数登记在册，账目中一一标注清楚，教主可随时核验。”

　　历涤音随手翻开账册扫了两页，字迹工整，收支明细分毫不差，北境千里疆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倒确实不负一身统筹与武学本事。

　　唯有人员损耗这点有点高，想必郎贺钺用的法子不太温和。

　　她合上账册放在一旁，抬眼看向廊外候着的侍女、值守侍卫，轻声吩咐：“你们全部退下，无我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议事厅。”

　　一众侍女侍卫齐齐躬身应声，脚步轻缓尽数退离，厚重厅门从内合上。

　　偌大议事厅瞬间只剩历涤音与郎贺钺两人，山风穿过窗缝，卷动地上散落的信纸，四下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轻微燃烧的噼啪声响。

　　厅内只剩下彼此，往日那些深夜刺杀、骨肉隔阂、被迫捆绑的纠葛并未彻底消散，可经过一整年遥遥相隔，浓烈的冲突戾气早已淡去，只剩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平衡。

　　郎贺钺静立原地，垂手等候她发话，狭长眼孔透过面具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女，等候她接下来的指令。

　　历涤音缓缓从寒玉座椅上站起，缓步走下，腰间弯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停在距他三丈开外的空地，抬眸直视面具后的双眼，语气平淡，不带挑衅：“这一年我困在主峰研习玄阴内力，极少与人交手。今日四下无人，你我不妨过两手，我倒想看看如今我的底子。”

　　郎贺钺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听不出喜怒，他缓缓活动双手十指，指节发出几声清脆骨响。

　　“既然教主有意切磋，属下自然奉陪到底，点到为止。”

　　话音落，二人都没有多余试探，郎贺钺率先起手，脚步踏碎地砖细微尘土，双掌裹挟厚重刚猛劲风直袭而来，掌法大开大合，招式老道刁钻。

　　数十年沉淀的功底展露无遗，招招锁死人身要害，却又刻意留了三分余地，并无半分杀意。

　　历涤音侧身轻盈后撤，身形轻飘飘如同山间浮雪，体内磅礴玄阴真气随心调动，抬手抽出腰间弯刀。

　　寒亮刀光骤然划开厅内昏黄灯光，刀锋萦绕一层淡白色寒雾，正是她常年修习的刀法路数。

　　刀影翻飞格挡，凛冽寒气与郎贺钺刚猛掌风一次次猛烈相撞，室内卷起一圈圈环形气浪，案上薄纸漫天飞舞，两侧木屏剧烈震颤。

　　郎贺钺掌法变幻极快，时而单掌强攻，时而双指突袭，身法辗转腾挪间破绽极少，经验老道，招式变化层出不穷；

　　反观历涤音，刀法路数终究是跟着何敏召仓促所学，路子单一，变化有限，论招式精巧、攻防转换的细腻程度，依旧逊色郎贺钺一截。

　　可她一身内力实在太过恐怖。

　　每一次弯刀撞上郎贺钺掌风，浑厚阴寒真气便顺着接触之处顺势侵入对方经脉，郎贺钺每接一刀，手臂经脉便传来一阵刺骨麻痹，逼得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内力抵御侵入体内的寒劲，无法全力施展攻势。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掌影在空旷厅堂交织碰撞，一晃便是三十余招。

　　郎贺钺攻势渐缓，呼吸微微粗重，面具下的眉头不自觉紧锁，明明招式处处占优，却始终无法真正逼近历涤音半分，对方浑厚无边的玄阴真气如同无底寒潭，源源不断，耗不尽、挡不完。

　　打到第三十七招，郎贺钺一记虚掌佯攻面门，趁历涤音横刀格挡的间隙，收掌后撤数步，主动停下攻势，抬手按住微微发麻的右臂，不再上前缠斗。

　　历涤音顺势收刀入鞘，玄阴内力缓缓收回丹田，周身寒凉气息敛去，气息平稳如常，没有半分气喘，与郎贺钺形成鲜明对比。

　　她垂眸看向自己握刀的手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郎贺钺活动着酸胀的手臂，缓步上前半步，语气客观中肯：“教主如今的内力，放眼整个江湖都难寻对手，单单比拼内力，属下不出二十招便会落败。只是刀法路子终究受限，你当年跟随何敏召学刀，不过是当初在罗婧泉手下没有别的选择，仓促习得防身罢了，这套刀法如今已经到了尽头，再练也难有精进。”

　　历涤音看了眼刀，也跟着笑了笑。

　　郎贺钺见她没什么架子，便也说道：“你身负这般得天独厚的浑厚内力，不该拘泥于短刀狭路的技法，掌法、拳法更能承载你一身磅礴真气。”

　　历涤音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叠黑山山峦，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裹着淡淡的疲惫，消散在穿窗而过的秋风里。

　　“掌法拳法再好，我也没有多余精力修习。”

　　她抬手轻轻搭在窗沿，指尖触到冰凉木栏，细数这一年压在肩头的繁杂琐事，缓缓道：“眼下四派联兵在即，黑石坡布防、粮草调配、伏兵安排全都要一一敲定，往后只会更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