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45、休养生息 锁魂散

　　锁魂散余毒散尽的大殿散去三日之后，历教彻底归于一段前所未有的平和。

　　历涤音遣散了殿中一众舵主执事，独自坐于寒玉教主座椅上。

　　世间再无陶鹭空，只剩历教教主历涤音。

　　这句话她当众说与全教上下听，并非一时气话，而是打定主意再不叫半分私情扰乱黑山格局。

　　可心底有一处分得清清楚楚：她唯独容不下郎贺钺。

　　纵使今夜暂服软效忠，来日内力彻底融会贯通的自己一旦露出疲弱，他必会再次铤而走险。

　　共处一山，日日相见，无异于身侧悬着一柄不见光的淬毒短刀，时时提防，永无宁日。

　　更何况她心中对郎贺钺本无半分儿女情意，如今罗婧泉身死，枷锁自然不必再维系。

　　在她真的可以全盘吸收罗婧泉内力之前，她不愿意冒险和郎贺钺共处一室。

　　她抬手召来贴身侍女，低声传令，命各分舵主事、刑堂管事、粮草司负责人午后齐聚主院议事厅，独独没有传召右护法郎贺钺。

　　议事厅长案上铺满舆图，十二处分舵据点、周边山林小道、江湖各小门各派地界密密麻麻标注其上。

　　各管事依次汇报战后盘点，各处隘口布防有序，正道联军自黑山总坛一战大败撤离后，已经安静下来。

　　“教主，如今教中人马虽经大战折损三成，但锁魂散尽数解除，上下人心归拢，正是休养生息的最好时机。”西岭□□主躬身禀报，语气满是恭敬，“只是现下粮草储备只够支撑半年，兵器药材损耗巨大，山下村镇商道尽数被正道门派把控，采买物资代价翻了三倍，长此以往难以为继。”

　　这话正中历涤音心中盘算。

　　罗婧泉执掌历教数十年，行事偏激狠戾，常年劫掠商队、屠戮周边小门，才落得全江湖敌视的局面。

　　如今她接手，若再延续旧路劫掠为生，历教根基刚稳，万万经不起再一场大战。

　　劫掠不可取，那就另辟蹊径——通商。

　　“不必再靠劫掠补给。”历涤音指尖点在舆图东侧三条连通山下集镇的山道，声音沉静笃定，“即日起设立商司，专门打理内外贸易。教中抽调三百心思缜密、不善厮杀的弟子，分为商队，采买药材、铁矿、布匹、粮食，同时将药材、寒铁锻制的兵器摆件、山珍干货运下山售卖，以货易货。”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历教在江湖人眼中向来是烧杀掳掠的魔教，从未有人想过靠正经商道谋生。

　　何敏召站在队列一侧，忍不住开口：“教主，山下集镇各门各派眼线遍布，知晓是历教商队，怕是会百般刁难，甚至直接出手截杀。”

　　“自然不必惯着他们。”历涤音冷哼一声，“抽调两百精锐组建护商卫队，遇事只不第一个出手就是了。同时放宽规矩，山下寻常商户、散人猎户、游走药贩，只要愿意入山通商，关卡一律放行。”

　　此举一出，各管事纷纷点头称是。

　　待商贸、粮草、布防诸事一一敲定，议事即将收尾，历涤音话锋一转，落在远在北境的三处无主山谷地界。

　　舆图之上，那片区域标注着七八个零散小门，门派弟子最多不过百余人，少则二三十，武功低微，没有稳固靠山，常年受周边正道大宗欺压，夹缝求生。

　　“东侧青雾谷、黑石坡、风溪岭一带，散落七家小门小派，无强大靠山，常年被武山派、官柳门压榨供奉，地盘狭小，资源匮乏。”历涤音指尖圈出整片区域，目光扫过众人，“休养生息只是一时之计，想要长久立足，必须扩充根基。我的打算，半年之内，逐步收编周边所有零散小门，不主动屠戮，以通商、庇护为筹码招揽，愿意归顺者纳入历教辖下；执意抵抗者，再以武力震慑。”

　　□□主拱手附和：“教主此举长远，那些小门苦正道久矣，若能得黑山庇护，大半都会自愿归附，不必大动干戈。”

　　话虽如此，历涤音心中也明白，哪有什么门派愿意归属历教。

　　历教所作所为，只是因为现在力量不足，所以转而去蚕食那些小门小派罢了。

　　找个好听的名头而已。

　　议事诸事敲定，一众管事依次退去，厅堂只剩历涤音一人。

　　她静坐片刻，提笔写下一纸调令，命人送往右护法殿，传郎贺钺即刻前来主院见她。

　　不过半柱香，玄黑衣袍、覆着灰黑铁面具的郎贺钺踏入厅堂，狭长眼眸落在历涤音身上。

　　自那日刺杀失手后，他行事收敛许多，事事恪守护法本分，却始终日日待在主峰，寸步不离，仿佛时时刻刻盯着教主之位。

　　“教主传召，不知有何吩咐？”郎贺钺躬身行礼，铁面具摩擦发出细碎刺耳声响。

　　历涤音将手中誊写好的调令推到案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北境荒漠三处分舵常年缺乏主事之人，当地民风剽悍，周边还有数股马匪盘踞，分舵舵主能力不足，屡屡上报难以管控。我思来想去，教中唯有你武功、统筹手段足够坐镇，即日起，你前往北境，全权打理三处分舵防务、当地通商通路，肃清荒漠马匪，安抚辖下教众。”

　　北境荒漠距离黑山主峰千里之遥，路途艰险，往来传信最少十日路程。

　　等同于将他远远调离权力核心，彻底隔绝主峰所有事务。

　　“这是惩罚么？”郎贺钺也不反对。

　　历涤音抬眼望向他：“怎么会？北境马匪猖獗，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郎贺钺心知历涤音心中始终记恨深夜刺杀之事，此刻分明是借机疏远流放，可调令白纸黑字，他根本无从反驳。

　　长久沉默后，郎贺钺缓缓垂首，掩去眼底不甘：“属下遵教主法令，三日后即刻带队启程北境。”

　　“很好。”历涤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北境通商通道打通之后，每月将当地粮草矿产账目快马送回主峰，其余事务你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郎贺钺再无多言，躬身行礼后退离厅堂，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他离开，历涤音走到厅堂窗边，望着远处连绵黑山山峦，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没有郎贺钺在主峰处处窥伺算计，接下来一年，她便能毫无顾忌推行通商、收拢小门、整顿历教旧规。

　　三日后，郎贺钺离开黑山主峰，渐渐消失在山林尽头。主峰上下再无暗中觊觎权柄之人，整座黑山运转尽数握在历涤音手中。

　　郎贺钺北去之后，历涤音全身心投入历教整顿，日子日复一日平稳流淌，转眼便是一整年。

　　这一年里，她几乎未曾踏出主峰主院半步，白日处理商司账目、各分舵文书、收编小门的往来信函。

　　她原本就更擅长这些事，反而对一些江湖之事不甚熟悉，全部交给了何敏召处理。

　　各分舵几乎是立刻老实下来，她从前当传令使时，就能通过文字数字看出端倪，如今亲自当了教主，各分舵更是不敢造次。

　　夜晚她独坐寒玉殿修习玄阴诀，彻底融会贯通罗婧泉留下的浑厚内力，周身阴寒真气收放自如。

　　最先落地成型的是商司。

　　黑山独有的幽莲药材专治寒伤、山涧寒铁锻造的短刃精巧锋利、深山百年药材、晒干山珍，源源不断运下山。

　　山下集镇商户初见历教商队尚且惶恐躲避，几次交易下来，发现对方公平议价，渐渐放下戒备。

　　不少游走四方的药贩、铁器商人主动攀附黑山商队，愿意长期合作供货，甚至有山下村镇百姓，主动背着粮食布匹进山交易，彻底打通了闭塞山道。

　　短短半年，历教粮草储备翻倍，铁矿、疗伤药材堆积如山，再也不必担忧物资短缺。

　　商司盈利分出三成，用以抚恤教中死伤弟子家眷、修缮各处分舵屋舍、给底层弟子添置过冬棉衣，余下七成储存起来，作为日后收拢周边小门、扩充势力的储备银两。

　　历涤音还一改罗婧泉严苛残酷的教规，重新修订历教戒律：不许私掠。

　　倘若拘束历教教众守规矩，恐怕比登天还难，不过历涤音无心争斗，比起打打杀杀，她更喜欢圈地。

　　有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历涤音也不怎么管，只要求教众不许私掠，倘若有杀抢之事，需上交三成给教中，你若上交，出了事历教就保你一保，倘若没上交，生死自负。

　　解决生计根基之后，历涤音着手推进收编周边小门的谋划。

　　她没有急于出兵威慑，先令商队与青雾谷、黑石坡、风溪岭七家小门互通贸易那些小门本就夹缝求生，如今历教主动递出橄榄枝，大半门派门主心中已然动摇。

　　不过一年时间，原本散落东侧山谷的七家小门尽数收编完毕，纳入历教势力版图。

　　历教管辖地界扩张近一倍，新增弟子四百余人，草药、铁矿、山林资源成倍增长。

　　这一年间，山下正道大宗并非毫无察觉，不过没有爆发大规模厮杀。

　　正道宗门知晓历教如今物资充沛、人心稳固，又收服一众小门，根基愈发扎实，心中着实焦急。

　　主峰之内，一派安稳兴盛景象。

　　商司账目堆积半间厅堂，各地归顺小门的效忠信函整齐收纳，后山开辟大片药田培育幽莲，铁匠工坊昼夜锻造兵器，年轻弟子或随商队行走山下，或在演武场操练武艺。

　　再无往日罗婧泉统治下人人惶恐、互相猜忌的压抑氛围。

　　这日午后，北境快马信使抵达主峰，送来郎贺钺亲笔文书，汇报北境马匪已尽数肃清，三处荒漠分舵商道打通，当地矿产开采有序，账目清晰完整。

　　文书末尾，郎贺钺隐晦提及一年期限已满，请示是否可以返回主峰。

　　历涤音指尖捻过信纸，淡淡看向窗外绵延群山，眼底不起波澜。

　　她斟酌再三，终于落笔：“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