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44、历教教主 三日转

　　三日转瞬即逝。

　　黑山主峰中央大殿数十盏长明油灯悬于梁柱，暖黄光晕铺满整块寒玉铺就的大殿地面，驱散殿内经年不散的阴冷湿气。

　　郎贺钺亲自主持传令事宜，十二处分舵快马信使昼夜疾驰，凡是当年被罗婧泉以锁魂散牵制、每年等候解药续命之人，无一遗漏，汇聚于此。

　　此刻他立在大殿左侧丹陛之下，半张玄铁面具掩住溃烂毒瘤，狭长眼孔静静扫过源源不断涌入大殿的教众。

　　他心底复杂难言，野心未曾彻底消散，却也生出几分发自内心的折服，抬手对着往来入殿的舵主微微颔首。

　　大殿高台之上，设一张宽大寒玉教主座椅，历涤音一身藕荷常服，腰间弯刀妥帖入鞘，玄黑教主令牌静静搁在身侧案几。

　　何敏召也在，不过他没有被罗婧泉下药，面对此番阵仗便有些茫然。

　　历涤音端坐其上，指尖轻轻摩挲案头整齐码放的数十只玉瓷药瓶，瓶内盛放着熬制提纯完毕的锁魂散彻底化解之药。

　　这三日她未曾片刻歇息，白日处理山门战后抚恤、各隘口布防、粮草损耗清点诸事，眼底始终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淡青倦意。

　　可她眼底再无黑山山门断亲那日的崩溃酸涩，只剩一片沉淀下来的平静漠然。

　　陶云那句断绝亲缘、天下人皆可诛之的话语，陶鹭彦浑身覆霜奄奄一息的模样，一桩桩一幕幕，都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不再任由那些柔软痛楚肆意翻涌扰乱心神。

　　不多时，最后一批远途分舵弟子踏入大殿，近百余名历教中人整齐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黑衣肃穆，所有人齐齐垂首，等候教主示下。

　　偌大殿堂落针可闻，唯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缓缓回荡。

　　郎贺钺抬步踏上丹陛半步，转身躬身面向高台，声线透过面具清晰传遍整座大殿：“启禀教主，尽数集结完毕，无一人缺席，等候教主发落。”

　　历涤音轻轻颔首，缓缓起身，单薄身影立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俯瞰座下近百教众。

　　清冷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有跟随罗婧泉数十年的老舵主，有年纪尚轻、自小被掳入教的少年弟子，也有当年走投无路投奔历教、被迫服下毒药保全性命的江湖散人。

　　她看得分明，人群之中不少人眼底藏着隐晦忐忑，常年受制于锁魂散蚀骨剧痛，早已对教主二字生出本能畏惧，生怕今日召集众人，是要清算旧账，或是加重毒药牵制，往后再无半分脱身余地。

　　历涤音抬手轻按身侧案上玉瓶，声音不高，却裹挟浑厚绵长的玄阴内力，稳稳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温和却不失教主该有的威严，没有半分往日的脆弱茫然：“今日召集诸位齐聚大殿，只有一件事。”

　　话音落下，她侧身示意殿侧值守侍女，数十名捧着药盘的侍女齐齐上前。

　　玉盘之上整齐摆放分装完毕的解药，沿着两侧队列依次分发，每一名受锁魂散牵制的教众手中，都递上一小盏澄澈药汁。

　　“前教主在世之时，以锁魂散捆缚诸位，令大家年年忍受经脉寸断之苦，日日活在毒药桎梏之下。”历涤音静静看着众人手中药盏，“如今前教主已然身死，那些用来束缚人心的枷锁，不必再延续。你们手中药液，便是彻底根除体内锁魂散残毒的解药，服下之后，毒素自经脉消散，往后不必再仰仗任何人分发丹药。”

　　殿内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近百余人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此起彼伏的低低抽气声在队列间蔓延。

　　何敏召震惊不已：“什么？教、前教主用毒？”

　　历涤音朝他微微点头，何敏召不可置信，又四下打量教众，众人的表情打消了他的怀疑。

　　郎贺钺立于丹陛一侧，沉默看着这一幕，心底亦是震动。

　　历涤音手握全套丹方解药，竟毫不犹豫分发，这份魄力，远胜前教主百倍。

　　历涤音垂眸看向跪地的□□主，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无半分虚言：“我身为历教之主，一言九鼎，绝无半分戏言。尽数饮下药汁，半个时辰之内，体内盘踞多年的残毒便会随气血排出体外，从此你们性命再不受丹药牵制。”

　　郎贺钺当即跪下：“谢教主赐药。”

　　说完便一饮而下。

　　何敏召更是震惊，万万没想到连右护法郎贺钺也身中罗婧泉之毒。

　　众人再无迟疑，纷纷仰头饮尽盏中药液，清苦药汁入喉，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原本常年蛰伏四肢百骸的阴冷毒素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褪去。

　　四肢经年不散的僵硬寒意缓缓消散，不少人当场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眼眶通红。

　　竟然真是解药。

　　殿内不少弟子舒展手臂、活动肩颈，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松弛，长久压在心头的枷锁一朝破碎。

　　近百余人望向高台历涤音的目光，已然褪去往日畏惧，添上浓重的敬重感激。

　　周老舵主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再度深深跪拜，高声道：“老朽活了五十余载，在历教二十三年，多亏教主仁慈，赐下根除解药，大恩大德，我西岭分舵上下，愿终身追随教主，万死不辞！”

　　他话音落下，两侧队列接连响起附和之声，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响充斥整座大殿，震得梁柱油灯轻轻晃动。

　　何敏召瞠目结舌，前日陶鹭墨带领正道人士围攻黑山，虽说罗婧泉并没有安排各分舵支援，可历教生死危机，不少分舵一人未出。

　　他还当教主另有安排，莫非是他们原本也不愿为历教效命么！

　　待喧闹稍稍平复，历涤音抬手轻压，殿内瞬间重归安静，所有人凝神屏息，等候她接下来的话语。

　　她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不再刻意遮掩心底那段无法抹去的身世，坦然将所有人心底暗藏的疑虑摊开。

　　“诸位，本座继任历教教主，根基尚浅，教中人心浮动。我本名陶鹭空，是青钢剑陶云的亲生女儿，身上流着陶家血脉，诸位难免担忧，我会念及亲情，偏私正道，损害历教根基。”

　　山门一战数千人亲眼见证她与陶家骨肉相残、母女断义，可血脉终究无法割裂。

　　历涤音将众人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继续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坚定：“今日本座把话放在此处，陶家血脉是我与生俱来，这点我无法更改，也从不会刻意否认、刻意遮掩。”

　　“但血脉归血脉，立场归立场，二者从来不会混为一谈。”她抬眼，目光扫过座下每一名教众，眼底一片清明澄澈，“陶云当众与我断绝亲缘，山门之上，本座立誓此生唯有历教教主历涤音，再无陶鹭空。”

　　“今日本座坦诚相告，便是不愿诸位心中长久存着隔阂猜忌，上下离心，难成大事。”

　　说到此处，她稍稍停顿，声音放缓几分，给所有人留出抉择余地，胸襟坦荡，全然没有上位者的威逼胁迫：“若是有人心中始终介怀本座的出身，无法安心为本座效命，此刻尽可直言退出历教。”

　　“凡自愿离去之人，本座绝不追究罪责，方才赐下的解药已然根除你们体内锁魂散，你们来去自由。归隐山林也好，重回江湖正道也罢，历教上下绝不派人追杀、绝不记恨报复，今日一别，两不相欠。”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一片死寂，近百余名教众彼此对视，人人眼底满是震惊。

　　罗婧泉执掌历教之时，但凡有弟子心生退意，下场便是废去武功、囚入寒潭地牢。

　　如今历涤音手握至高权柄，一身修为冠绝全教，却愿意给所有人自主选择的机会，这般宽厚包容，是所有人从未奢望过的。

　　殿内安静良久，队列之中无人迈步出列，无一人开口说要离去。

　　片刻后，一名年轻少年弟子自后排踏出半步，众人皆以为他要请辞离教，纷纷侧目，可少年双膝重重跪地，高声朗道：“弟子幼时走投无路投奔黑山，教主赐我根除毒药的解药，这般仁厚之主，弟子誓死追随，绝无半分离去念头！”

　　话音落下，又一名镇守北漠分舵的舵主上前跪拜，声线厚重铿锵：“这般胸襟，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区区出身何足挂齿？我等只认教主，不认所谓陶家！”

　　郎贺钺适时发声：“当日联军兵临黑山，数千歹人持兵刃欲踏平主峰，是教主一人独挡群雄，斩杀祸乱山门的恶徒，重创数名掌门，凭一己之力震慑整个江湖，足以证明教主心系历教，区区血脉出身，我等从未放在心上！”

　　他一出声，众人也便想起，如今台子上坐着的，乃是右护法的夫人，陶家的女儿算什么身份。

　　近百余人心中顾虑尽数消散，连日来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早已盖过心中那一点对她身世的芥蒂。

　　那日山门广场，正道联军士气鼎盛，步步紧逼，是历涤音一战立威；战后她第一时间抚恤死伤教众，安顿老小，事事周全体恤；今日又毫不藏私，散尽解药解开所有人十数年毒枷，这般行事，对比往日罗婧泉的阴狠控制，高下立判。

　　更何况她一身玄阴内力继承罗婧泉毕生修为，招式虽不算精妙，内力浑厚天下罕逢敌手，这份强横实力，足以庇护所有人安稳立足。

　　人群之中仅有三名年近花甲、当年随罗婧泉起家的老执事，迟疑片刻，上前躬身行礼，坦言心中终究无法放下对陶家的隔阂，想要归隐深山。

　　历涤音闻言没有半分不悦，当即命人取来丰厚银两、御寒衣物干粮，亲自嘱咐侍女护送三人平安下山，再三吩咐沿途弟子不得阻拦惊扰，全程温和有礼，无半分刁难苛责。

　　三人跪拜谢恩，收拾行装安然离去，偌大近百教众，仅此三人选择退出。

　　余下近近百人齐齐跪倒在寒玉大殿之上，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声浪汇聚一处，震得殿顶梁柱嗡嗡作响：“我等愿誓死追随教主，终身效忠历教，绝无二心！”

　　“教主神威，庇佑黑山！”

　　“此生唯奉教主号令，共兴历教基业！”

　　整齐划一的呼喊一遍遍回荡在大殿之内，滚烫赤诚，再无半分往日的猜忌隔阂，近百道目光齐齐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女，满是发自心底的敬佩、感激与笃定。

　　高台之上，历涤音俯瞰座下跪伏的近百余人，耳畔震耳欲聋的效忠呼喊层层叠叠涌来，心底缠绕多日的茫然、酸楚、割裂，如同被山间长风尽数吹散。

　　陶家的温暖从来不属于她，正道的道义从来容不下她。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陶鹭空，唯有历涤音。

　　她缓缓抬手，压下殿内此起彼伏的呼喊，整座大殿再度安静下来。

　　少女单薄的身影立在高台之上，眼底褪去所有柔软伤痛，只剩一片沉稳冷冽的坚定，声音清晰落下，定下往后历教所有方向。

　　“诸位起身。”

　　近百余人齐齐应声，整齐站起身，依旧垂首静立，等候她的号令。

　　历涤音指尖轻轻抚过身侧玄黑教主令牌，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人，字字掷地有声，定下往后她毕生唯一的愿景，再无半分心有旁骛：“从今往后，本座便是历教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