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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烬院寒心 正道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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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联军的身影彻底隐入山林,山道间只剩自家数百黑衣教众肃立等候,刚才教主一句“不必追击”压下所有人蠢蠢欲动的杀伐之心。
郎贺钺立在身侧,半张铁面具下的眼底藏着几分不甘,却不敢当众违逆她的命令。
历涤音唇角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沉的红,凝成一抹暗沉凝滞的绯红,牢牢黏在苍白的唇瓣上,添了几分破败凄艳。
难过、愤懑、茫然,三种情绪拧成一团乱麻死死缠绕五脏六腑,压得她几乎站不稳身形。
她侧过头,目光淡淡扫向身侧的郎贺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有教主不容置喙的威严:“所有后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郎贺钺微微躬身,铁面具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教主吩咐。”
“第一,妥善收敛我方死伤弟子尸身,统一葬入后山教中坟冢,每家发放抚恤银两,家中老小按月供给粮草。”历涤音缓缓抬眼,视线掠过广场上残留的血迹,心底没有快意,只剩无边空洞,“敌人那边伤兵也一律放行,不许教众暗中尾随偷袭,违令者废除武功逐出黑山。”
郎贺钺眉骨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不认同这般宽纵处置,却依旧应声:“属下记下。”
历涤音未察他心绪,亦或是不在意,紧接着语速稍快,接连颁布余下指令,条理清晰:“第二,即刻调拨两百精锐弟子,严守黑山各处隘口、关卡与各地分舵,层层布防、昼夜值守,严防正道联军去而复返、深夜突袭。同时派人逐一巡查山下所有隐秘据点,仔细清点此战粮草、兵器的所有损耗,逐一登记造册,明日一早尽数送到我院中,供我查阅。”
她思路清晰,本就是传令使出身,郎贺钺早就见识过她的缜密与周全。
毕竟此人可是以敏锐的洞察力获得了“菩萨面摄人心”的称号。
只不过郎贺钺也没想到,历涤音能恢复如此之快,心硬至此。
“第三,约束所有弟子,今日山门一战,不许任何人私下下山寻正道寻仇挑衅,但凡有私自挑事挑起纷争者,按教规重罚。余下琐碎杂事,你自行安排人手处置,不必再来向我通报请示。”
一连串指令条理清晰,字字利落,看不出半分刚才在山道上被亲情戳中心防、呕血失态的脆弱模样,唯有微微发颤的肩头,藏着她快要绷断的心神。
郎贺钺敏锐察觉到她此刻心绪极差,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属下遵令,即刻调度人手处理一切。”郎贺钺垂首行礼,余光悄悄打量历涤音惨白失色的侧脸,刻意放柔几分语气,假意关切,“教主身子受损,可要好好休息。”
这话落在历涤音耳中,只让她心底怒火又添一层。
刚才若不是郎贺钺步步拱火,她根本不会落到与至亲彻底决裂的地步。
她懒得再伪装平和,冷冷偏开视线,不愿再多看那一张冰冷虚伪的铁面具一眼,语调疏离冰冷,带着刺骨的讥讽与寒意,字字凌厉:“那是自然,毕竟我肚子里还是你的种呢。”
郎贺钺被刺了一下,不过他完全无所谓。
他心性凉薄、野心勃勃,权欲早已凌驾一切情爱牵绊,莫说历涤音此刻根本未曾怀有身孕,就算真的诞下子嗣,也丝毫不会耽误他暗中筹谋、觊觎教主之位的全盘计划。
区区儿女情长,从来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顺着漫长青石山道缓步往山顶教主专属院落走去。
身后数百历教弟子齐齐躬身行礼,整齐划一的“教主神威,教主英明”声此起彼伏,落在她耳中,只觉得无比嘈杂刺耳。
山道两侧夜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冰屑打在衣摆,藕荷色衣衫沾满尘土与淡淡的血渍。
沿途遇见值守的教众,人人垂头俯首,不敢抬头直视她,眼底满是敬畏,可这份敬畏背后,藏着多少忌惮、多少观望,历涤音心知肚明。
从前她只是罗婧泉身边不起眼的传令使,任人拿捏欺辱,如今坐拥一身浑厚玄阴内力,成了人人畏惧的历教教主,可她半点感受不到权柄带来的安稳,只觉得周身皆是牢笼。
她一路走,一路任由茫然吞噬心神。
不多时,她终于踏入山顶深处的教主主院。
这座院落是前教主罗婧泉常年居住之地,占地宽阔,院内种满阴寒属性的幽莲与山樱,屋内摆满各类阴毒药材、修炼玄阴诀所用的寒玉器具,处处都残留着罗婧泉独有的气息。
往日她位卑言轻,偶尔前来请示事务,只敢恭恭敬敬立在殿外阶下等候,从未有资格踏入内院,更不曾细细翻看院内分毫物件。
她立在院落中央,抬手唤来两名守院侍女,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即刻调动五名杂役,将整座院落所有房间、密室、暗柜尽数翻找,床底、墙壁夹层、梁柱暗格一处都不许漏掉,但凡找到药瓶、药粉、丹方、秘制药水,全部集中到正厅,其余无关私物暂且堆在西侧偏院。”
两名侍女见新任教主面色阴沉,周身寒气厚重,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传唤人手。
转瞬之间,静谧沉寂的主院瞬间忙碌起来。
数名杂役手持明亮火把,火光摇曳,四散奔赴各个房间角落,翻箱倒柜的响动此起彼伏,木箱开合的轻响、瓷瓶碰撞的脆响、书卷翻动的微响,连绵不绝,不断传入历涤音耳中,打破了院中长久的死寂。
历涤音独自站在院中幽莲池边,望着水面凝结的厚厚冰层,怔怔出神。
池水里映出她单薄孤寂的身影,唇角干涸血迹未擦,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藏着压不住的茫然。
她不知道往后自己该去往何处,该坚守什么。
回归陶家的路已经被母亲亲手封死,正道武林人人视她为死敌;留在历教,身边全是算计与利用,郎贺钺虎视眈眈,手中权势看似握在掌心,实则处处受制。
进退皆是绝境,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下她安身立命。
耗时许久,杂役们陆续将搜查所得的物件全部搬运至正厅。
宽敞的正厅之中,一排排实木长桌被满满摆满,数十个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瓷瓶、玉罐整齐罗列,泛黄陈旧的绢布丹方厚厚叠起一摞,边角微微磨损,尽显岁月痕迹。
还有不少密封严实的乌木小匣子静静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或刺鼻凛冽、或清诡异、或冷冽怪异的繁复药味,层层交织,萦绕全屋。
“教主,院内所有暗格、密室、隐秘角落已然全数搜查完毕,所有药类、秘制药方物件尽数在此,无一处遗漏。”领头杂役躬身垂首,恭敬禀报。
历涤音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缓步踏入正厅,抬手轻轻一挥,遣退所有侍女杂役。
偌大正厅瞬间只剩她一人,安静得落针可闻,她独自伫立其间,静静审视着眼前这些沾染旧主气息的物件。
视线扫过桌案,一只质地光润的精致木盒映入眼帘,盒身带锁,样式精巧。
她心念一动,想起罗婧泉从不离身的那把钥匙,取出一试,果然严丝合缝,顺利开启。
盒中整齐摆放着数十只小巧瓷瓶,封口严密。
她随手拿起一只通体漆黑的瓷瓶,轻轻拔开塞子,一股极为熟悉的阴冷药气瞬间扑面而来,沁入肺腑,寒彻经脉。
瓶身贴着一方细密绢纸标签,字迹工整,赫然写着“锁魂散”三字。
服下之人会终身受制下药者,每年必须服用专属解药,否则经脉寸断、日夜承受蚀骨剧痛,正是罗婧泉常年用来控制教众的毒药。
她又接连打开数个玉罐,有能让人内力溃散的腐功膏,有悄无声息蛊惑心智的迷心香,还有能放大人心贪欲的寒雾引。
每一样都是阴毒至极、用来拿捏人心的秘药。
一旁堆叠的绢布丹方上,清晰记载着各类毒药的炼制法子,配套的解药配方也一一记录在册,分门别类标注得清清楚楚。
除却这些毒药丹方之外,箱底静静躺着一方陈旧的红色绣帕,帕面沾染着点点暗沉血痕,纹理精致,却不知究竟有何用处,藏着何种隐秘。
历涤音默默俯身,将所有毒药、解药、珍贵丹方尽数收拢归置在一处,妥善安放。随后转身移步,去往西侧偏院,查看那些被尽数堆放于此的罗婧泉私人物品。
华丽繁复的锦袍、温润名贵的玉器、珍藏多年的珍稀首饰、常年翻阅批注的古籍书卷,琳琅满目。
满满当当堆满了大半个厅堂,尽是前教主半生权势与荣华的佐证。
这些在外人眼中无比珍贵、惹人艳羡的东西,落在历涤音眼中,只剩令人作呕的层层算计与后怕。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寒与厌恶,命人搬来足量干燥柴木,在院中空地层层堆叠,随后接过燃着火光的火把,抬手将罗婧泉的衣物、玉器、珍藏书卷全部抛入火海。
有不少跟着罗婧泉的下人欲言又止,却又看着历涤音眼底的恨意乖觉地闭上了嘴。
跳跃的烈焰瞬间席卷所有物件,火势熊熊蔓延,越燃越旺,猩红火舌翻卷吞吐,疯狂吞噬着前教主遗留的一切荣华与痕迹。
冲天火光映亮了沉沉夜色,也将历涤音一身藕荷色衣衫映照得忽明忽暗,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她清冷孤寂的脸庞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死寂漠然。
她孤身静立火堆之侧,默然看着烈火焚烧一切,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火舌翻卷,烧尽罗婧泉留下的所有痕迹,可那些刻在她身上的伤害、十余年炉鼎般的煎熬,却永远无法焚烧抹去。
她看着跳动的火光,脑海里交替闪过罗婧泉假意温和的面容、郎贺钺藏在面具下阴狠的算计、陶云决绝断裂亲缘的眼神、陶鹭彦重伤垂危的破碎模样……
大火持续燃烧近一个时辰,直到所有物件化为黑灰,袅袅浓烟渐渐消散,地上只剩一片漆黑焦土,混杂着破碎瓷片与玉器熔渣。
历涤音挥手遣退所有值守下人,沉声下令,若无她亲口号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主院半步,违者重罚。彻底隔绝了所有外人窥探与打扰。
处理完这一切,她才孤身转身,缓步返回主殿内室,抬手合上厚重的实木殿门。
沉闷的关门声响彻室内,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声与人声,方寸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与寒凉。
屋内常年萦绕着罗婧泉遗留的阴寒药味,刚才焚烧毒药的刺鼻气息还隐隐飘入窗缝,让人心里愈发压抑。
她未点燃取暖炭火,任由屋内寒气层层包裹自身,玄阴内力不受控制地在周身流转。
她没有卧床歇息,只是独自坐在窗边,手肘抵着窗沿,静静望着窗外漆黑山林,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