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41、寒榻夜话 黑山山

　　黑山山脚下一处隐于密林中的废弃山庄，是陶鹭墨提前寻好的临时据点。

　　此处早年曾是隐世隐士居所，屋舍宽阔，院落围着厚实木墙，里外布下层层警戒，远离山道，不必担心历教追兵突袭。

　　屋内燃着数盆炽烈炭火，暖气流淌全屋，仍旧驱不散陶鹭彦四肢骨子里渗出来的刺骨阴寒。

　　少女静静躺在铺着三层厚棉褥的木榻上，浑身动弹不得，双臂经脉被玄阴寒劲冻损，连抬手转动脖颈都要耗费浑身力气。

　　一张与历涤音一模一样的脸庞毫无血色，唇瓣泛着经久不散的乌青，唯有一双杏眼睁着，茫然望着头顶横梁。

　　陶鹭墨守在床边矮凳上，手中捏着温热药巾，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陶鹭彦僵硬冰冷的手腕、小臂。

　　药巾浸透驱寒暖脉汤药，刚敷上片刻便迅速失温，她只得不断更换，指尖早已被药液浸得泛红发胀。

　　地上散落着空了大半的药瓶，空气中弥漫着苦重草药与淡淡的冰寒交织的怪异气息。

　　陶云坐在靠窗边的木椅，身上浅灰布衫还沾着山路尘土，胸口旧伤被方才山门前的大悲大愤牵动，时不时隐隐抽痛。

　　她单手抵在心口，微微佝偻脊背，周身那股震慑江湖的凛然正气尽数敛去，只剩下疲惫不堪的颓然。

　　她全程沉默望着榻上小女儿，一言不发，满心翻涌着斩断亲缘的刺骨悔恨。

　　一路下山，陶鹭彦始终陷入半昏迷状态，方才温热汤药入腹，护住心脉的药力缓缓散开，她才勉强恢复几分神志，只是身体如同灌了千斤寒冰，沉重僵硬，丝毫不听使唤。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衬得气氛压抑窒息，半晌，陶鹭彦干涩沙哑的嗓音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娘，姐，不能就这么不认二姐……”

　　陶鹭墨擦拭药巾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榻上妹妹，眼底盛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

　　她轻轻将冷透的药巾放进铜盆，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却句句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我何尝想与二妹割裂。只是今日山门广场，数千江湖同道亲眼看见，娘身为正道魁首，身负天下侠士托付，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选择？”陶鹭彦骤然激动，胸腔微微起伏，牵动受损丹田，一阵钻心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不肯退让，眼底燃起愤愤不平的怒火。

　　“那群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所谓江湖大义到处说教，真论起武功修为，他们今日根本没法活着走下山！血脉断绝这种剜心之痛落在我们陶家身上，与他们毫无干系，他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凭什么逼娘做出这种决断？”

　　“住口！”

　　陶鹭墨打断她，带着不容反驳的沉静力量：“你年纪尚幼，一门心思练剑习武，从未静下心看懂江湖众生的难处。”

　　陶鹭彦微微一怔，不解地眨了眨泛着水汽的杏眼，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只是徒劳，只能无力躺回被褥，低声反问：“大姐为何要体谅他们？他们分明逼得我们骨肉分离。”

　　“当初是我执意牵头围困黑山，一心只想寻回二妹，是我奔走四方，送信联络各大门派，恳请诸位同道出手相助。”陶鹭墨缓缓起身，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平陶鹭彦凌乱的鬓发，眼底满是悲悯。

　　“若是没有各路门派鼎力相助，单凭我们陶家母女三人，根本踏不进黑山山门半步，连远远见二妹一面都做不到……他们之中，有人师门长辈惨死历教分舵之手，有人村镇老小被魔教劫掠屠戮，有人常年遭教众截镖、掳掠典籍财物，人人都背负着洗不去的血海深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暮色，想起广场上一张张悲愤交加的面孔，继续缓缓道来，字字恳切：“我不否认不少人心中藏着私心，盼着攻破黑山之后扬名江湖，壮大自家门派声势……可真到两军对峙、刀兵相向之时，没有一人贪生怕死，人人持兵刃冲锋在前，甘愿为逝去亲友讨公道，直面远超自身实力的强敌。”

　　“……于他们而言，二妹是罗婧泉一手培养的魔教教主，是屠戮他们亲友的元凶继任者，今日死伤的皆是他们朝夕相伴的同门，就像你重伤卧床，我与娘心如刀割一般，失去至亲的痛苦，他们同样切身体会。”

　　陶鹭墨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陶鹭彦冰凉僵硬的手臂，语气添了几分苦涩：“二妹是我们割舍不下的血肉至亲，可那些江湖侠士的亲人，又何尝不是他们放在心尖上疼惜的骨肉？”

　　眼见陶鹭彦偏头不语，陶鹭墨叹息道：“你此刻一味指责他们以大义相逼，埋怨他们步步紧逼，岂不是辜负了一众侠义之士千里奔赴、舍命相陪的心意？他们本可不必掺和陶家与历教的私怨，却因为敬重娘一生行侠仗义，甘愿陪我兵临黑山，承受死伤重创。”

　　这番话落在陶鹭彦耳中，道理清晰通透，她心底分明全然明白，可心底对历涤音的牵挂、心疼与委屈死死缠绕，让她本能地抗拒接受这份公允评判。

　　她偏过头，眼眶通红，鼻尖发酸，赌气般闭上双眼，声音闷闷的：“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想懂……那是和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如今却落得刀剑相向，娘还当众与她断了亲缘，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窗边的陶云终于缓缓抬眼，她慢慢起身，缓步走到木榻另一侧坐下，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陶鹭彦未受伤的手背。

　　她语气温柔得近乎疲惫，试图抚平屋内紧绷对立的气氛：“事已至此，暂且不提山门那些纷争了……空儿如今手握魔教权柄，至少衣食无忧，性命安稳，我们不必日夜担忧她饥寒交迫、惨遭迫害……”

　　这番宽慰落在陶鹭彦耳中，反倒点燃了她心中积压许久的愤懑。

　　她猛地睁开眼，转头直直看向陶云，眼底含着泪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委屈：“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您就从来没有一刻觉得亏欠二姐吗？她受尽十数年煎熬，如今还要被亲生母亲当众断绝亲缘，仅仅一句衣食安稳，就能抹平您这么多年对她的亏欠？”

　　少女字字泣血，句句戳中陶云心底最深的伤疤，陶云身形微微一晃，心口旧伤骤然剧痛，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陶鹭墨立刻喝止：“你这说的什么话！”

　　陶云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攥着陶鹭彦手背的力道轻了几分，满是无尽自责与两难。

　　“娘亏欠她，亏欠空儿十八年，这份愧疚半分不曾淡忘。”陶云声音哽咽，每一字都裹挟着撕心裂肺的自责。

　　“可娘同样亏欠你们姐妹二人。墨儿本该守持灯神尼座下静心修行，不必卷入正邪厮杀，不必四处奔走联络群雄；你自在游历江湖，不必孤身闯黑山对峙亲姐，落得重伤……当年是我年轻时行事不够谨慎……这份过错根源全在我身上。”

　　她抬手，颤抖着轻轻抚过榻上陶鹭彦苍白的脸颊，又侧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眼底盛满悲悯的陶鹭墨，目光里满是为人母亲的慈爱：“我不能因为满心亏欠空儿一人，便磋磨你们两个。我若是不顾一切偏袒空儿，置你们于不顾，便是拿你们二人的安稳，去弥补我对二女儿的亏欠，这般取舍，于你们而言…也太过不公。”

　　“我不愿看见你们姐妹三人因为我当年的过错，彼此对立。”陶云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泪水，却掩不住满身疲惫，“黑山山门当众断去亲缘，是我给天下正道一个交代，只能由我一人承担，不能让你们跟着背负这份苦楚。所有当年种下的过错，本就该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独自扛下。”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持续燃烧的细微声响。

　　陶鹭墨静静立在一旁，她聪敏体贴，自然明白母亲当日在广场做出决断时，承受了何等沉重的拉扯。

　　一边是离散十八年、受尽苦楚的亲生女儿，一边是数千舍命追随、身负血海深仇的江湖同道。

　　只要娘不是陶云，不是青钢剑，不是义薄云天的女侠，她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事。

　　可她是。

　　陶鹭墨走上前，轻轻扶住陶云微微颤抖的肩头，温声安抚：“娘不必独自扛下所有，当年之事错的从来不是您。”

　　陶鹭彦也知道自己话里不讲理，可她就是难过，就是生气。

　　陶鹭墨垂眸看向榻上仍满脸不甘的陶鹭彦：“心中牵挂归牵挂，行事分寸不能乱。二妹自小离家值得同情，可她亲手斩杀、重创一众江湖人也是无法抹去的事实。我牵头举兵，便是想要兼顾两边，只可惜她……似乎没那么领情。”

　　陶鹭彦怔怔望着头顶房梁，心头愤懑稍稍平复，可一想起山道上历涤音孑然一身、呕血立誓斩断陶家血脉的模样，心口依旧堵得喘不上气，眼眶又一次泛红，低声呢喃：“二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陶云闭上双眼，眼底满是无力，低声轻叹：“彦儿，她长在魔教，身边又都是那等邪魔外道，我们希望她能出淤泥而不染，可你我心中明白，她……不管怎么样，血脉不是我说一句就能断的，娘会亲自处理这件事，你们不要再牵扯其中了……”

　　陶鹭墨轻轻点头，重新坐回矮凳，拿起药巾，继续温柔擦拭陶鹭彦冰冷的手臂，暖黄炭火落在她素白衣衫上，衬得她周身温和悲悯的气场愈发鲜明。

　　她身处亲情与侠义的夹缝，既能共情身不由己、受尽折磨的二妹，亦能体谅背负丧亲之痛、舍命讨伐魔教的万千侠士，更能读懂母亲藏在决绝之下无尽的自责与煎熬。

　　也因此，比起陶云可以清楚地做出选择，陶鹭彦可以耍脾气不开心，陶鹭墨仿佛站在了泥潭之中。

　　她该做什么选择，才能不辜负陶家的名声，师父的教导，自己的本心，和姐妹的亲情呢……

　　窗外夜色渐深，山林风声呜咽，屋内三人各怀心事，沉默笼罩全屋，心底缠绕着同一份无法解开的骨肉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