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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断亲绝情 下一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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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压抑许久的怒火与悲愤轰然炸开,数千正道侠士的怒骂声交织成汹涌浪潮,狠狠撞在山道石阶之上。
“好一个魔教妖女!嫁给魔头也就罢了,如今竟连骨肉都有了,彻底与正道割裂!”
“陶女侠一片苦心寻女,数次手下留情,换来的却是她屠戮同道、重伤亲妹,这般绝情绝义之徒,哪里配姓陶!”
“手上累累血债,岂能轻易饶恕?”
他们原本也是与魔教有仇,刚被历涤音的狠绝震慑,失去了战意,可现在又见识这一遭母女决裂,那点火气又冒上来,不免又有了同归于尽,战死方休的心气。
此起彼伏的斥责声层层叠叠,每一句都裹挟着失去同门的刻骨恨意,无数双通红悲愤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山道高处的历涤音身上。
柳松岩瘫坐在弟子怀中,气息微弱,仍拼尽全力开口劝诫:“青钢剑……老夫半生心血尽毁,三小姐九死一生,万千同道死伤于此,请你主持公道吧!”
苏清禾肩头寒伤未愈,脸色惨白,拂尘重重砸在青石地面,眼底满是失望:“我等敬重您,奔赴黑山只为讨还公道,还请你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各门各派再难同心匡扶正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恳切哀求,亦是无声的施压。
陶云扶着树干的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密密麻麻悲愤的人群,越过遍地未干的血迹、覆满寒冰的尸身,直直望向台阶顶端那道单薄孤冷的身影。
万般情绪在胸腔里绞成一团乱麻,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无数人因信任她才集结于此,如今死伤惨重,亲生二女儿便是造下所有杀孽之人。
于公,她不能徇私包庇;于私,母女骨血相连,她心底疼得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
可身侧群侠恳切的劝声、伤者痛苦的呻吟、彦儿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让她再也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陶云挺直满身伤痛的脊背,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整片嘈杂广场,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砸落在地:
“既然如此……你便不再是我们陶家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广场上的怒骂声骤然停歇,天地间只剩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望着强忍悲恸的陶云。
陶云眼底积蓄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细小湿痕,可她语气里的决绝没有半分松动,字字清晰,宣告这场从没存在过的母女亲缘彻底断裂:
“从今往后,除却陶家一脉血亲不得私下寻仇之外,天下江湖各门各派、四海侠士,人人得而诛之,不必看我陶云半分情面……”
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青钢长剑,先斩断了她自己的心脉。
十八年亏欠,十八年思念,她的女儿,今日被她亲手划作不共戴天的江湖仇敌。
她在心中做好决断,这是给天下正道的交代,亦是留给自己唯一的路。
今日当众断了亲缘,平息万千侠士心中怨愤,可倘若来日陶鹭空遭遇绝境、身逢生死危难,她定会不顾一切,以自身性命换女儿一条生路。
届时二人再无母女名分,不过正邪敌手,她以身赴死,两不相欠,既对得起死去受伤的江湖同道,也对得起心底那份割舍不下的母女血脉。
一边是天下公道,一边是骨肉至亲,她只能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将两难独自扛在自己肩头。
人群前方的陶鹭墨浑身猛地僵住,一双温润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
她牵头集结联军,本意是攻破黑山,将离散的二妹带回牧野渡,一家四口团圆,从未想过会走到母女断义、姐妹反目的地步。
方才一众江湖群侠轮番施压,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满目死伤、满心悲愤的各路同道,一边是血脉相连、身不由己的二姐与痛彻心扉的母亲。
她面对母亲这句斩断亲缘的宣告,脑中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寻不出半句话来缓和局面。
山道高阶之上,历涤音静静立在漫天青白寒雾之中,母亲那句断绝亲缘的话语,轻飘飘砸下来,却比玄阴寒毒还要刺骨,瞬间刺穿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心底仅剩的一点微光,便是对陶家亲情的微弱期盼。
她无数次幻想,若是有一日母女重逢,母亲会不问过往,只好好抱抱她,弥补十余年缺失的温暖。
可此刻真相摊开在眼前。
在母亲心中,江湖道义、万千侠士的怨愤,凌驾于她这个受尽苦楚的女儿之上。
仅仅一场厮杀,几句旁人劝诫,十八年母女亲缘便能说断就断,天下人皆可杀她。
那些虚伪的正道情义真的比亲生女儿还重要么?
从小到大,她从未真正感受过半分来自陶家的温情,没有母亲的呵护,没有姐妹的相伴,半生只有算计、折磨、枷锁与刀光。
如今唯一一点心底念想彻底碾碎,无边无际的寒凉从四肢百骸席卷而上。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一股滚烫腥甜不受控制涌上喉咙,历涤音猛地偏过头,一口温热鲜血喷洒而出,落在身前青石台阶,刺目的红混着台阶凝结的薄冰,触目惊心。
她身形微微一晃,握着弯刀的手臂剧烈颤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陶鹭空的柔软彻底消散,只剩下漠然与疏离。
郎贺钺侧身让出半步,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却故作担忧地抬手虚扶,低声劝慰的音量恰好能让山下众人听清:“教主保重身子,陶家薄情,不值得你动气伤身。”
历涤音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手臂,指尖擦去唇角残留的血渍,漆黑眼眸遥遥望向广场中央强忍泪水的陶云,声音清冷沙哑,裹着无尽自嘲与悲凉,一字一句响彻整片黑山广场,彻底斩断那层早已破碎的母女羁绊:
“陶家?我何曾是陶家的人。”
她顿了顿,高高举起手中刻着阴莲纹路的玄黑教主令牌,清晰报出伴随她十八年、刻入骨血的名字:
“我名历涤音,自小长于历教,半生受前教主养育,从今往后,再无陶家亲情,只有历教教主,历涤音。”
一句话落下,彻底堵死所有和解、认亲的可能。
陶云听闻此言,浑身最后一丝支撑力气尽数消散,气血翻涌之下,心口旧伤猛烈发作,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死死攥住身旁青松树干,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十八年牵挂与愧疚,瞬间化作沉甸甸的绝望,压得她喘不上气。
泪水源源不断滑落,打湿胸前浅灰布衫,她却一动不动,维持着正道魁首最后的体面。
陶鹭墨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呼吸微弱、浑身覆着寒霜的陶鹭彦,又抬头望向山道上呕血立誓的二妹,再看看身旁悲痛难平的各路江湖侠士,心中清楚,今日战局已然彻底溃败,人心涣散,再继续对峙下去,只会徒增更多死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抬手抹去眼角泪水,上前半步,面向广场数千正道同道,扬声宣布撤退的号令,声音沙哑却沉稳,扛起联军统帅所有责任:
“诸位同道,今日一战,我联军折损惨重,继续缠斗只会徒增无谓伤亡。我下令,全军即刻收拢伤员、收拾尸身,有序撤下山麓,暂且收兵休整。”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纵然众人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愤,可陶云都已表态,他们又实在不是对手,只能默默听从号令。
弟子们纷纷起身,搀扶起受伤的同门,抬起冰冷僵硬的尸身,收拢散落满地的兵器。
苏清禾、温知远一众掌门对视一眼,皆是满心苦涩,却也明白陶鹭墨所言句句属实,纷纷挥手示意门下弟子整队后撤。
陶鹭墨侧头看向身侧摇摇欲坠的陶云,轻声开口:“娘,我们随队伍先行下山,小妹伤势拖不得,需立刻寻温暖之地施以丹药压制寒毒。”
陶云缓缓摇头。
她抬眼望向山道上方虎视眈眈的数百历教精锐,沉声道:“你们带着所有人先行撤离,我留下断后。”
“不可!您旧伤未愈,如何独自抵挡魔教众人?”陶鹭墨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劝阻。
“无妨。”陶云轻轻抬手安抚长女,目光平静地望向石阶顶端的历涤音,“我是陶家之人,今日因我而起的对峙,理应由我收尾。你们带着重伤的鹭彦与一众同道先行下山,我独自阻拦他们追击,保证无人能追上撤退队伍。”
她心中另有盘算,方才当众与历涤音断绝母女名分,可心底那份以命换命的决意从未消散。
留下断后,护住数千正道侠士安然脱身,避免再添死伤,履行自己正道魁首的责任。
陶鹭墨知晓母亲性子执拗,一旦下定主意,再难更改,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陶鹭彦,只能咬咬牙点头应允:“我知道了,我在山脚下等候母亲归来,万万珍重自身。”
说完,她小心翼翼抱紧昏迷的陶鹭彦,转身指挥各路门派弟子有序向山道出口移动。
数千正道侠士缓缓调转脚步,队伍之中满是压抑低落的气氛,时不时有人回头望向山道高处那道藕荷色孤影,眼底混杂着愤恨、惋惜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陶云孤身立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身前是缓缓后撤的正道人流,身后是层层石阶之上,被数百黑衣教众簇拥的历涤音与郎贺钺。
山间冷风卷起她单薄的浅灰衣衫,鬓边尘土被风吹散,满身伤痛却挡不住一身凛然风骨。
青钢剑虽未出鞘,周身数十年沉淀的剑道正气依旧浩荡铺开,与山道上翻涌的阴寒玄雾气形成鲜明对峙。
山道之上,郎贺钺见正道联军开始撤退,立刻转头看向身侧呕血未愈的历涤音:“教主,正道溃败撤退,正是追击收割的良机,属下请命带领半数精锐下山追杀,尽数截杀逃窜之人,永绝后患!”
历涤音抬手按住翻涌刺痛的胸口,唇角血迹未干,目光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开口回绝郎贺钺的提议:
“不必追击。”
郎贺钺眉骨一皱:“教主,今日大好机会,不该白白错失。”
历涤音轻轻握紧手中玄黑教主令牌,声音冷淡地传遍周遭:“你听不懂本座的话么?不必追击!”
郎贺钺纵然心中不悦被她呼来喝去,却也不敢当众违逆她的命令,只能躬身沉声应道:“属下遵教主法旨。”
历涤音不再理会身侧的郎贺钺,目光再次落向广场孤身而立的陶云,二人隔着数十级冰冷石阶遥遥相望,火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陶云望着台阶上呕血孤身、一身孤冷的女儿,心底痛得无以复加,却恪守方才当众立下的断义之言,没有上前一步,也没有再唤一声空儿,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送最后一批正道弟子撤出广场山道。
待所有联军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山间只剩历教黑衣弟子与孤身断后的陶云,整片青石广场陷入死寂。
历涤音缓缓转身,不再看向广场那道浅灰色身影,一步步顺着石阶向内走去,单薄的背影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伤痛与绝望,青白寒雾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消散在黑山凛冽夜风之中。
陶云独自伫立在空荡荡的广场,良久,她才回身缓步向着山下正道撤退的方向走去。
山间冷风呼啸而过,卷走广场上残留的血腥味,一正一魔,一句断义,半生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