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断绝   她天性 ...

  •   她天性嫉恶如仇,一生最恨奸邪屠戮,半生行走江湖,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从未姑息过任何一个滥杀无辜的恶人。
      可今日,造下这般杀孽、重创无数同道、亲手重伤至亲骨肉的人,偏偏是她离散十余年、心心念念想要弥补的亲生二女儿。
      心疼、自责、悲凉、愤怒,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气血骤然翻涌,胸口一阵剧痛袭来,陶云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当场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死死扶住身侧一棵粗壮的青松树干,粗糙的树皮被她指尖攥得纹路深陷。
      她生养三个女儿,年少流离、骨肉离散十数年,她日夜愧疚、年年牵挂,耗尽半生心力,只盼着一朝团聚,弥补多年亏欠。
      可如今好不容易盼来重逢的希望,换来的却是姐妹相残、至亲重伤、同道殒命的惨烈结局。
      大女儿心力交瘁、谋划布阵,苦苦支撑残局;小女儿天真热忱、一心向善,却落得九死一生、奄奄一息;二女儿是她最牵挂、最愧疚的孩子,却手握杀伐、满身血腥,站在了天下正道的对立面,亲手造就了眼前所有的悲剧。
      眼前一幕幕惨状,如同一把最钝最沉的刀,一下下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自责犹存,却被更沉更痛的悲愤覆盖。
      她是母亲,可更是执掌公道、立身正道的武林前辈,于私于公,眼前的惨状、满身的罪孽,都无法轻易饶恕。
      陶云缓缓松开紧握树干的手,掌心早已被粗糙的树皮划出细密血痕,刺痛传来,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她强忍体内经脉撕裂般的伤痛,挺直单薄却依旧挺拔的脊背,抬眼望向山道顶端,那道立在青白寒雾之中、清冷孤绝的藕荷色身影。
      母女二人隔着百丈石阶遥遥相望,过往苍梧谷刀刃相向的画面、十余年骨肉分离的苦楚一同涌上心头。
      山道高阶之上,历涤音遥遥望见那道浅灰色身影时,紧绷僵硬的身躯骤然一僵。
      在漫天杀伐、遍地血色、人人皆敌的黑山之上,在她被全世界敌视、被正道众人唾弃围剿的时刻,看见远道而来的亲生母亲,她心底第一时间掠过的,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的欣喜。
      哪怕此刻正邪对立、兵戎相见,哪怕她早已满身罪孽、身处浊暗,可心底深处,依旧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对亲情的渴望。
      可这份微薄的欣喜,仅仅存续了一瞬,便被彻底碾碎。
      她清晰看见,陶云眼底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没有温柔牵挂,只有铺天盖地的悲凉,以及极致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那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对杀戮的震惊,对罪孽的追责,对满地死伤的痛心。
      历涤音静静立在寒雾之中,于她而言,江湖厮杀、正邪死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伤皆是寻常,从来无半分愧疚怜悯。
      她本就不在乎正道的唾骂、世人的诋毁,手中鲜血累累,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此刻她恍惚间意识到一件事。
      她想要的只是陶家的亲情,而陶家想要的,是她“改邪归正”。
      外加一点亲情吧。
      此刻望见陶云满心悲愤、满眼怒意,为了一众素不相识的江湖路人、为了这场正邪纷争的死伤而质疑她,心底那一丝对亲情的期盼,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自己做的这么多努力,忍受这么多痛苦,从前是为了罗婧泉的信任,现在是生死间给自己拼出的教主之位。
      一切都是为了苟活,然后家人团聚。
      现在看来,陶家人似乎不领情。
      原来在母亲心中,天下正道、江湖公道,永远凌驾于她这个罪孽满身的女儿之上。
      原来时隔十余年的重逢,等来的不是救赎与包容,只有对立。
      山下广场之中,陶云不知高处的女儿心绪翻覆,她压下满心悲怒,声音沉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痛:“空儿,娘问你一句实话,时至今日,你是否愿意放下历教教主之位,随我回归正道,改邪归正?”
      一句话落下,喧嚣尽散,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山下数千正道侠士尽数屏息凝神,呼吸放至最轻,目光全数牢牢锁在山道顶端那道藕荷色身影身上,人人都在焦灼等候她的答复,等候这场正邪对峙的最终结局。
      陶鹭墨抱着怀中重伤的陶鹭彦,通红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盼。
      怀中原本昏沉死寂的陶鹭彦,此刻似乎隐约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也捕捉到了大姐细碎的哽咽。
      她濒死的微弱气息艰难起伏,眼睑剧烈颤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她视线模糊,看不清高处的二姐,只看得见漫天寒凉、满地血色,感受得到母亲与大姐的悲痛。
      喉间溢出微弱破碎的气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拼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呢喃:“娘……不怪二姐……不要怪她……”
      这一句细碎的求情,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话音落下,她头颅微微一歪,气息再度微弱下去,只剩胸口极浅的起伏维系生机。
      陶云俯身望着怀中奄奄一息、尚且为历涤音求情的小女儿,心口绞痛愈发剧烈,酸涩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抚过陶鹭彦冰凉的脸颊,嗓音沙哑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奈与两难,轻轻回应:“娘知道……娘都知道。”
      她知晓二女儿半生坎坷、命运多舛,可眼底满目死伤、遍地尸骸,无数同道英豪枉死于此,她身为正道领袖,身为江湖侠女,岂能全然姑息?
      她嗓音干涩:“可彦儿你也是娘的女儿……手心手背皆是肉,娘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更不能因一己私情,罔顾天下公道、漠视无辜死伤。”
      温柔的话语里,藏着最痛的决绝,藏着她身为母亲、亦身为正道领袖的两难与煎熬。
      陶鹭墨低声劝道:“娘……”
      陶云无奈地笑了笑:“墨儿辛苦了,本该由娘来做的事,都让你代劳了。”
      陶鹭墨摇了摇头:“娘身体如何了?”
      “……就算死在这,我也能护你们离开,空儿欠江湖群侠的,我抹不平,我欠空儿的,同样抹不平……但这不能抵消了,所有的事,还该由我来承担。”
      陶鹭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与此同时,山道之上,数百历教精锐尽数握紧手中冰冷兵刃,屏息凝神等候自家教主的回应,心底暗藏深深不安。
      人人惶恐,生怕历涤音一时心软、感念亲情,答应陶云的条件,舍弃黑山根基、断送整个历教。
      只要历涤音点头,以她的修为底蕴、加上陶云的江湖威望与残存实力,整片黑山无人能挡,她想走便可安然脱身,无人能拦。
      可历涤音心口堵着千言万语、万般酸涩,最后却半句也无从出口。
      她身中罗婧泉种下的独门奇毒,每年必须领取专属解药方能保命,生死命脉无从挣脱;
      十余年囚居魔山,寒毒早已刻入骨髓经脉,玄阴邪功与自身真气彻底融为一体,正邪功法相悖,她早已再也回不去纯粹的正道之路;
      手上沾满正道侠士的鲜血,正邪血海深仇早已结死,罪孽缠身,无从洗白;
      名分之上,她更是郎贺钺明媒正娶、昭告全教的妻子,牵扯无尽纠葛。
      更何况两军对垒,她从母亲眼中看到的,不仅是歉意,还有诘难。
      历涤音多年的心劲,那个为之隐忍的目标,似乎就这样轻飘飘的没了。
      桩桩件件,一重又一重,横亘在她与陶家之间,化作一道万丈深渊、不破天堑,此生再难跨越。
      她微微张唇,喉间干涩酸涩、紧绷发紧,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僵立在清冷的石阶高处,默然无言地望着广场。
      这般迟疑沉默、两难无措的模样,落在一旁静静观察的郎贺钺眼中,恰好是他等待已久的发难契机。
      他等候这一刻已然许久,绝不能让陶云几句话语,便动摇历涤音的心神,更不能给陶家半分拉拢教主、挽回人心的余地。
      今日之势,必须彻底斩断历涤音与陶家所有的血脉羁绊、亲情牵连,让她彻底断了回头的念头,终生扎根黑山、依附历教。
      郎贺钺即刻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历涤音身前,彻底隔绝她与陶云遥遥相对的视线。
      灰黑玄铁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阴冷、锐利狠戾的眼眸,眼底满是算计与掌控。
      他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铁面具传出,洪亮刺耳、穿透力极强,稳稳响彻整座黑山广场,刻意让正邪两方数千人听得一清二楚,字字诛心:“丈母娘此言未免太过可笑,我便替教主答你!”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移到他身上,郎贺钺不慌不忙,抬手虚指身侧茫然无措的历涤音,字字句句带着刻意张扬的底气,句句割裂历涤音与陶家的血脉羁绊:“历教主自小长在历教,自幼修习我教至高心法玄阴诀,一身浑厚内力尽数源自前教主传承,是名正言顺、全教上下共认的历教之主,与你们所谓正道本就泾渭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脸色惨白的陶云,又加重语气:“更何况,教主早已与我拜堂成婚,根就在黑山,心也该属于历教!如今她手握教主令牌、统御全教,身怀我郎贺钺的子嗣,陶家人又算什么身份?凭什么妄想劝她舍弃根基,投奔你们?”
      “身怀子嗣”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广场每一个人耳中。
      陶鹭墨浑身猛地一晃,怀中陶鹭彦微弱的呼吸又是一滞,她怔怔望向山道顶端的二姐,心口最后一点期盼轰然碎裂。
      她从前只知晓二姐被迫嫁给郎贺钺,却从没想过二人已经有了骨肉牵绊,这般牵扯,二姐如何还能抽身离开黑山?
      陶云身形踉跄后退半步,扶着树干的手指死死攥紧树皮,掌心被粗糙树皮划出细密血痕,心口绞痛几乎让她晕厥。
      她费尽心力寻回女儿,以为尚有弥补亲情、劝她回头的机会,可这一重牵绊,直接将她推得离陶家、离正道更远。
      山道之上,历涤音浑身一颤,猛地侧头看向郎贺钺,眼底满是错愕与屈辱。
      她与郎贺钺虽有夫妻之实,可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哪有什么怀孕?
      郎贺钺此刻凭空捏造身孕、编造子嗣说辞,哪里是单纯的炫耀施压,分明是处心积虑、刻意谋划!
      他要用这莫须有的血脉传承,让天下所有人都认定,她早已彻底归属黑山、归属历教、归属他郎贺钺!
      她想开口辩驳,可郎贺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再度扬声开口,威压席卷四方:“你女儿如今是我历教教主,你们正道与我历教积怨已深,今日死伤无数,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你又凭什么觉得,她会抛下一切,认你们这群屡次举兵围剿、欲置她死地的陶家人?”
      话音落下,山道之上,数百历教黑衣弟子齐齐振臂高举兵刃,声浪震彻山谷,气势滔天:“誓死追随教主!誓死追随教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