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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遭遇 黑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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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山脉的晨雾尚未散尽,历教总坛已是一片肃杀。
教主罗婧泉的座驾沿着盘山石道缓缓驶入内坛,两侧教众齐齐跪地,无一人敢抬首直视那顶玄色软轿。
轿帘掀开,一只保养得宜的素手先探了出来,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罗婧泉步下轿辇,一身朱红锦袍曳地三寸,金线绣制的牡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
她年近五十,容貌却仍停留在三十出头的模样,眼尾细纹极淡,一双凤目狭长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凉薄。
她身后跟着四名贴身女侍,个个面色恭谨,垂首敛息,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她刚踏入议事正厅,郎贺钺已候在阶下,玄铁面具映着厅内烛火,冷硬如铁。
"教主此行可还顺利?"郎贺钺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罗婧泉在正中虎皮大椅上落座,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扶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分坛的事已料理干净,不过是几个吃里扒外的废物,不值得多费口舌。"她话锋一转,凤目微抬,"倒是你,传信说总坛有异动,怎么回事?"
郎贺钺上前一步,将日前夜袭之事细细禀报。
他言语简洁,只将那名闯入女子的容貌、身手一一复述。
末了,他补了一句:"那女子容貌与历涤音分毫不差,属下亲眼所见。历涤音那边属下已问过,她说不知情。"
罗婧泉狭长眼尾骤然一挑,原本尚算平稳的气息瞬间躁乱。
她与陶云的旧怨埋藏江湖二十载,当年正邪大战,陶云凭一柄青钢长剑坏了她筹谋多年的夺宝大计,麾下数十心腹尽数折损,这份仇她记了十余年。
她面上波澜不惊,可郎贺钺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涤音……在何处?"罗婧泉开口,声线平稳,却比方才凉了三分。
"后院。"
罗婧泉起身,锦袍翻卷如血浪。
她走下台阶时经过郎贺钺身侧,衣角带起一阵冷风,擦过他玄铁面具边缘。
郎贺钺垂眸未动,待那道朱红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才缓缓抬眼,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花圃院落依旧安静。
素白山樱簌簌落了满地,晨露缀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历涤音正蹲在花圃边缘,用一把小铲细致地松土,粗布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瘦白皙的小臂。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来人,面上立即浮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放下小铲起身行礼:"教主。"
罗婧泉没有应声,她径直走到历涤音面前,距离极近。
历涤音低垂着眼睫,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动,心跳却不觉快了几分。
罗婧泉一向是喜怒无常,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抬起头来。"罗婧泉开口。
历涤音缓缓抬眸,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瞳映出罗婧泉阴沉的面容。
她刻意将眼神放得柔软茫然,唇边还带着些许未及收回的笑意,看起来便是全然不谙世事的模样。
罗婧泉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
那张与陶云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柔和的下颌线条,分明是那个让她恨了二十年的女人的骨血。
彼时落风门门主陈敦掳走陶云刚出生三日的二女儿,本想以此要挟陶云。
奈何落风门抢占历教药矿,双方死战爆发,陈敦自知无力回天,抱着啼哭的婴孩跪在罗婧泉身前,想用陶云的女儿换一条生路。
她反手杀了陈敦,落风门门主血溅当场,满门覆灭。
旁人只当她是一时心软饶过稚童,唯有罗婧泉自己清楚,她就想亲眼看着陶云的血脉在自己手下长大,被自己驯养成奴,一辈子都跪在她脚下卑躬屈膝。
这十多年来,她确实做到了。
历涤音被养在教中,从未踏出黑山半步,不知江湖,不知身世,被灌输的只有"教主恩德,收留孤女"这一套说辞。
她为这孩子取名历涤音,“涤” 字意在洗去她身上陶家血脉。
自历涤音记事起,罗婧泉便从未给过半分温情,幼时苛责训教,稍大些便日日灌下牵制心神的缓毒。
待到她年满十四岁,罗婧泉更是炼制出独门奇毒 “断尘丝”,此毒入体后潜藏经脉,每年需按时服用解药,错过一日便会万蚁噬心、经脉寸断,最终痛极而亡。
可如今,陶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日前,"罗婧泉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夜闯我教内院,一路摸到这花圃外面。那人武艺不错,与右护法过了十余招才脱身逃走。你可知她是谁?"
历涤音眼底掠过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摇头,声线轻柔温软:"涤音不知。那夜涤音在井边浇花,并未察觉有人靠近,还是右护法后来告知,才知晓此事。"
"是吗?"罗婧泉忽然伸手,捏住了历涤音的下巴。
力道不轻,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
历涤音被迫仰起脸,面色因疼痛泛起薄红。
"那人容貌与你一模一样。"罗婧泉凑近她耳畔,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张脸,丝毫不差。"
历涤音下巴被捏得生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教主……涤音不知。涤音是教主收留才有今日,哪里来的亲人……涤音真的不知……"
罗婧泉忽然松开手,反手一个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历涤音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撞上青石井沿,剧痛沿着脊椎蔓延开来。
她眼前一阵发黑,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唇角沁出一丝血线。
她捂着脸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发颤:"涤音知错……求教主息怒……"
"谁准你说话了?"罗婧泉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恨意。
她抬脚踢在历涤音肩头,绣金锦靴碾过她肩胛骨,历涤音闷哼一声蜷缩在地,粗布衣裙沾满泥土和残花,狼狈不堪。
"来人,取药来。"罗婧泉收敛了些许,转头吩咐身侧女侍。
不多时,一名女侍捧着一只黑漆小匣呈上来,罗婧泉亲手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丹药。
药丸表面泛着诡异的油润光泽,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香。
历涤音见到那枚丹药,浑身不由自主地绷紧。
每年教主都会命她服下一枚同样的丹药,面色漠然地说一句"安神固本"。
她从不质疑,乖乖咽下,可药丸入腹后那种五内俱焚的灼痛,以及接下来大半年周期性的心口绞痛、四肢痉挛,她早已知晓。
她隐约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教主要她吃,她不敢不吃,她甚至不敢问这是什么药。
罗婧泉捏住丹药蹲下身,另一只手扣住历涤音的下颌迫使她张嘴。
历涤音眼底划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恐惧,但她习惯了服从,张口将那枚丹药含住,苦涩腥甜的味道瞬间在舌根炸开。
罗婧泉用指腹将药丸往里推了推,动作粗暴,指甲刮过她的上颚,历涤音喉头滚动,被迫将丹药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不过片刻,灼烧感便从胃部腾起,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历涤音额头沁出细密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小腹绞痛如绞,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齿间全是铁锈味。
罗婧泉直起身,垂眸看着她蜷缩在地面上微微抽搐的模样,眼底恨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冷漠。
她背过身去,似是自言自语,声线压得极低极轻,近乎呢喃:"还真是陶家的种,越长越像她……"
!
"陶家"两个字落进历涤音耳朵里,如同两颗滚烫的石子砸进冰水。
她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可脑海深处那一丝清明死死攫住了这两个字——陶家。
教主说"陶家",那是什么?
是她的家吗?
她从未听教主提过这个姓氏,可教主方才的语气那般熟稔、那般恨意昭彰,仿佛与那陶家有几十年的深仇大怨。
她忽然想起日前那个江湖女子。
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急切地望过来,眼底翻涌的惊悸与希冀……那人是来寻她的。
那么那女子姓什么?她姓陶吗?陶家,是她的家吗?
心口骤然一阵绞痛,分不清是药性发作还是心绪激荡。
历涤音将脸埋进臂弯,她不能哭出来,教主还在,她若表现出半分异样,等待她的只会是更重的责罚。
她学了十六年的伏低做小,学了十六年的温顺恭谨,此刻正是这些东西保她性命。
罗婧泉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历涤音,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冷漠:"这几日内你不必出院门,就在此处待着,不许与任何人交谈。谁敢放你出去,一并论处。"
历涤音伏在地上,声音虚弱却依旧柔顺:"涤音记下了……谢教主赐药。"
罗婧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朱红锦袍擦过满地雪白樱瓣,那抹艳色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中终于只剩历涤音一人。
她蹲在花圃边上,握着木瓢的手还在发颤,胃里药性翻搅不止,小腹绞痛一阵一阵袭来,额角的冷汗沿着下颌滴落,砸进泥土里洇开小小一点深色。
她舀了一瓢井水灌进喉咙,冰凉的水流稍稍缓解了食管里的灼烧感,可心口那个位置,却越来越烫。
陶家。
那两个字的音节在舌尖滚过,陌生又滚烫。
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历"是教主赐的姓,"涤音"是教主取的名,她从小便以为自己是无根浮萍,是教主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女。
可今夜她知道了,她或许有来处,那个来处姓陶。
那个持剑闯入历教的年轻女子,眉眼与她如出一辙的姑娘,大约也是姓陶的。
那是她的妹妹吗?还是姐姐?
她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井沿上,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