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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牧野渡 残月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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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隐入黑山群山深处时,陶鹭彦已借山林间断续树影掩护,一路往东南牧野渡而去。
肩头被郎贺钺掌风扫过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皮肉之下滞着一缕阴寒内力,每一次提气狂奔,都扯得半边臂膀发麻,可她心底翻涌的狂喜压过所有痛楚,脚下速度半点未减。
陶家祖宅坐落牧野渡河畔,临清水长河,背靠千亩翠竹林,是江湖之中人人敬重的清名世家。
沿河一整条青石板长街,临街立着三座侠义牌坊,皆是早年江湖同道联名、地方官府上表,赠予现任陶家家主陶云。
远远望去,陶府白墙黛瓦绵延半里,门前两株百年古槐遮天蔽日,府门常年敞开半扇,往来求助的江湖人、受灾百姓皆可自由出入,府中常年备着干粮伤药,二十余年从未间断。
江湖之中无人不晓陶云,乃是当世一等一的仁侠,性情宽厚耿直,行事光明磊落。
三十年前北境流民遭山匪劫掠,遍地饿殍,陶云散尽半数家产,沿河搭建百间粥棚,孤身一人持一柄青钢长剑独闯黑风匪巢……
二十年前正邪大战,各大门派为争夺秘境宝物自相残杀,死伤无数,是陶云只身立于两派刀光剑影之间,硬生生逼得众人暂时休战……
三年前江南大水,百里良田淹没,陶云带着长女陶鹭墨沿江奔走,搭建临时居所,不分正道邪道,但凡受灾之人皆予以接济……
这般大仁大义,让陶家在江湖中颇有几分情面,寻常江湖纷争,只要有人往牧野渡递一句陶云名号,大多能暂歇干戈。
府内下人、护院也皆是受过陶云恩惠之人,忠心耿耿。
一连赶路七八日,晨雾漫过牧野渡河面,陶鹭彦足尖一点河面浮石,稳稳落在陶府侧门石阶上。
守侧门的老仆见她一身劲装,肩头衣料破损渗出血迹,当即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搀扶。
“三姑娘!这,这是怎么了?”
陶鹭彦摆了摆手,强压下肩头痛感,快步穿过回廊,直奔正中待客的静思堂。
还未踏入厅堂,内里两道熟悉身影已闻声转头。
上手端坐的女子一身素色长衫,长发简单挽起,面上虽有风霜痕迹,眉眼却宽厚温和,身形挺拔沉稳,正是陶云。
她听闻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目光落在陶鹭彦带伤的肩头,当即起身,宽厚手掌稳稳扶住她手臂,语气藏不住焦灼:“彦儿,此行可还顺利?身上伤是怎么回事?”
身侧立着的女子眉眼清隽,气质沉静通透,一身月白儒衫,手中握着一卷江湖笔录,正是长女陶鹭墨。
她心思缜密,行事稳重,这些年寻访二妹的线索,大半皆是她外出奔走搜集而来。
她见陶鹭彦一身狼狈归来,眼底先掠过一丝担忧,随即轻声道:“先坐下,我备好疗伤药膏,敷上再说。”
陶鹭彦被母女二人扶到梨花木长凳落座,肩头伤口一碰便抽痛不已,可她顾不上处理伤势,眼底亮得惊人,声音因一路狂奔微微发颤,难掩压抑不住的激动:“娘,大姐,我找到了!我真的见到二姐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堂内。
陶云整个人僵在原地,宽厚的手掌微微发抖,那双见过无数江湖血难、从未有过半分软弱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十几年来,襁褓之中被掳走的二女儿,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当年二女儿刚出生三日,便被人掳走。
她踏遍中原、南疆、北漠,寻了整整十六年,无数次满怀希望,又次次落空,夜里常常独坐院中,对着二女儿襁褓落泪。
此刻听闻女儿尚在人世,陶云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陶鹭墨快步上前,按住陶鹭彦肩头,欣喜异常:“你所言当真?那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陶鹭彦重重点头,眼底翻涌着昨夜在历教花圃所见的画面,一字一句细细复述,“历教总坛,后院花圃我亲眼看见的!她眉眼与我一模一样,就如同我对着铜镜照见自身,绝不可能认错!”
她顿了顿,又将对峙之事缓缓道出:“我一时心急险些冲出去,不料遭魔教中人暗中尾随,骤然出手偷袭。那人武功深不可测,我与他交手十余招便落了下风,若不是安排有车夫接应,陶埙警示,我恐怕难以脱身。”
陶鹭墨松了口气:“你也该谨慎些才是,免得把你自己搭进去。”
陶鹭彦笑道:“那魔教教主不在,我动静也小,没事的,这一趟能找到二姐,怎么着都值得的!”
陶云听到女儿平安活着,心底巨大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眼眶通红,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语气又悲又喜:“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们日日祈祷她尚在人间,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哪怕困在魔教总坛,只要人还在,咱们总有法子将她接回牧野渡,一家团聚。”
她一生豁达,可一想到刚出生的女儿被迫与亲人分离,独自在阴冷魔教熬过十余年,心底便泛起酸涩心疼。
当年襁褓之中软糯婴儿,如今长成娉婷少女,却被困在魔教,陶云心口阵阵发紧,当即打定主意,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将二女儿带回陶家。
陶鹭墨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可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她先安抚陶云与陶鹭彦,温声道:“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历教不比落风门,咱们不好冒进。”
陶鹭彦闻言一愣,微微蹙眉:“我只从小听说,二姐是被落风门贼人掳走,其余细节从未听闻。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落风门为何要掳走尚在襁褓的二姐?”
她只知道自己行三,有一个双胞胎姐姐,不过自小自己便被送去江湖名宿司空标处学习刀剑双持,未曾知晓太多旧事。
陶云缓缓落座,长叹一声,缓缓揭开尘封十六年的旧事。
“落风门是赫赫有名的邪派,门主陈敦心狠手辣,常年掳掠百姓孩童,炼制阴毒邪功,劫掠周边村镇财物,多年来作恶无数。我先后三次带人围剿落风门分舵,救下上百被掳孩童,断了陈敦大半根基,他心中早已恨我入骨,屡次暗中设下陷阱暗算我,皆被我侥幸化解。”
说到此处,陶云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声音低沉几分:“那年我有身孕,临盆在即,自知落风门必定伺机报复,特意请来好友圣衍会盟主黄露邻守在陶宅,日夜看护。可陈敦诡计多端,避开所有护卫,深夜翻墙潜入内院,彼时我刚生产三日,身子虚弱无力,待闻声察觉,襁褓之中的鹭空已被他带走…而你被襁褓盖住,没有被他发现。”
“陈敦掳走空儿,本是想以此要挟我,逼我从此不再干涉落风门行事。我四处追剿落风门据点,数次与陈敦正面交锋,可他将鹭空藏得密不透风,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陶鹭墨接过话头,条理清晰接续道:“不久,落风门抢夺历教一处重要药矿,双方爆发死战,历教围剿落风门总寨,一夜之间,落风门上下百余弟子尽数覆灭,陈敦也死于教主罗婧泉掌下。”
“……想来便是那场大战,二妹辗转落入历教之手……如今知晓她平安活在历教,也算天大的好事,至少当年陈敦没有痛下杀手,保住了她性命。”
陶鹭彦听完,心中所有疑惑尽数解开,积压多年的郁结一扫而空,脸上满是喜色:“原来如此!原来是落风门覆灭后,她被带入历教。如今摸清她所在之处,咱们只需筹谋周全,寻个时机潜入黑山,将二姐带回便是。”
陶云连连点头,心中满是阖家团圆的期盼,脸上露出久违的开怀笑意:“说得没错。此事不急,咱们慢慢筹划,不必贸然行事。我即刻传信往日交好的各路侠义同道,一同前往黑山历教,接鹭空回家。”
说罢她转身前往书房,欣喜地如同少女一般。
厅堂之内,只剩陶鹭墨与陶鹭彦二人。
陶鹭彦还沉浸在亲人尚在人世的欢喜之中,不顾肩头伤口,满心都是早日与二姐团聚的憧憬。
待陶云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陶鹭墨脸上浅淡笑意缓缓褪去,眉宇间染上一层沉沉阴霾。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河面弥漫的晨雾,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此事内里藏着极大隐患,我心中不安,却不敢当着娘的面言说,怕她刚燃起希望,又添烦忧。”
陶鹭彦闻言一愣,收起脸上喜色,疑惑上前:“何出此言?二姐平安活着,我们知晓她下落,只需谋划周全前去相认,何来隐患?”
陶鹭墨转过身,缓缓道出情报由来,语气凝重:“此番指引你前往黑山历教的线索,并非我多方查证得来,实属偶然。半月前我前往西山镇采购伤药,途中救下一名晕倒在路边的年迈老妪,我将她带回客栈照料,老妪感念救命之恩,闲谈时提起自己有个远房外孙,早年走投无路投入历教做底层杂役,偶尔能传出口信。”
“那外孙提过一句,历教总坛有一名女子,容貌绝美,常年伴在罗婧泉身侧。话语模糊不清,似是而非,我本只当是寻常杂役,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这么多年寻访无果,抱着一丝渺茫侥幸,才将这条线索告知于你,让你前往探查,未曾想竟是歪打正着,真的寻到了二妹。”
陶鹭彦心头微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那老妪外孙所言,说二姐贴身侍候教主?可昨夜我所见,二姐只是在后院浇花劳作,瞧着如同底层下人,丝毫看不出贴身侍从的模样。”
“这便是最棘手之处。”陶鹭墨眉心紧锁,缓缓剖析其中利害,“若她只是普通底层杂役,被教主随意安置在后院,尚且好办,我们寻机悄悄带走便是。可那杂役亲口所言,她是罗婧泉贴身侍候之人,常年伴在教主身侧,这说明罗婧泉从一开始便知晓她的存在,甚至特意将她留在身边。”
“落风门覆灭,二妹落入历教手中,时隔十六年,教主从未将她当作寻常俘虏处置,反而留在总坛腹地,其中必有缘由。罗婧泉心思深沉难测,能坐稳魔教教主之位,手段谋略不一般,她收留二妹十余年,绝非单纯好心收养。”
陶鹭彦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不由得心底发紧:“你的意思是,教主罗婧泉极有可能一早便知晓二姐的身世,知晓她是陶家失散的女儿,刻意将她留在历教,另有图谋?”
“多半如此。”陶鹭墨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常年与正邪两道周旋,若是我们贸然上门认亲,她大可拿二妹要挟娘,逼迫陶家不再与历教为敌,甚至逼迫娘让步,答应诸多不利于正道的条件。”
“退一步说,即便罗婧泉没有胁迫之心,养育十六年的情分摆在眼前。二妹自襁褓之年便入历教,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魔教中人,从未见过我们,未必愿意随我们离开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