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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围剿   日子是 ...

  •   日子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平静。
      历涤音在右护法府邸里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卯时三刻起身,由两个丫鬟服侍梳洗更衣,然后到东厢的小厅里用早膳。
      粥是热的,小菜四碟,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碟拌笋丝一碟糟鱼,日日如此,连摆盘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她用膳时不爱说话,丫鬟便也噤了声,只垂手立在门边候着,偶尔上前添一勺粥,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用过早膳后她会在院中练功。
      弯刀出鞘时刃口迎着晨光泛一弧冷蓝,她将寒刃九转从头至尾拆解演练,一式一式,拆开再合,合了又拆,直至手臂酸得提不起刀才停。
      郎贺钺通常不在府中。
      右护法的差事繁杂,巡视各堂口、核验兵械库账目、处置不服管束的分舵主,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入夜方归。
      两人偶尔在廊下遇见,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过,她也只垂首侧身让路,彼此连眼神都不交汇。
      丫鬟们起初还暗自揣测这对新婚夫妇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可夜间两人又睡在一处,只当右护法素来性情冷硬,夫人又是教主身边长大的传令使,性情温顺娴静,二人这般相敬如宾倒也合乎身份。
      只有历涤音自己知道,每晚听见院门响动、那道玄黑身影踏进府门的时候,她的脊背会不受控制地绷紧。
      她坐在灯下翻账册也好,倚在窗边望月也罢,只要那道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近,她的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去看那张面具遮了大半的脸,可听觉在这个时候却比任何感官都敏锐。
      他走路时靴底碾过石板缝里碎砂石的声响,他摘护掌时皮革摩擦的窸窣,他在桌边坐下时衣料与椅面之间的轻微摩挲。
      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后颈上,又痒又刺。
      夜里的相处就更难熬了。郎贺钺从不与她多话,两人在房事上沉默又默契,实在说不上是享受还是迁就,一来一回间睡意全消。
      好在郎贺钺再没在她面前摘过面具。
      然而偶尔半夜翻身,一睁眼正对上他那张没摘面具的脸,铁灰色的面具在窗缝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具半张的棺材盖子扣在一张活人脸皮上。
      她吓得一激灵,后半夜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瘦得很快。原本就不丰腴的脸颊陷下去几分,下颌的线条愈发锐利,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的时候像两把对插的弯刀。
      丫鬟替她更衣时悄悄比了比腰身的尺寸,比出嫁前小了一圈不止。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每日依旧温顺地去给罗婧泉请安,在练功房承受寒毒引渡时一声不吭,依旧在人前挂着那副甜而乖巧的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像一条被磨得光滑的石阶,踩上去不硌脚,可每一级都在往下走,走得人心里发沉。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着黑山诸峰的轮廓线,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一股枯叶腐潮的气味。
      历涤音照例在院中练完刀,收刃入鞘时指尖被刀锷冻得发红,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呵了一口白气在掌心,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北阁当值的侍从,跑得一头汗,在廊下被护卫拦住时几乎没刹住脚,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传令使!教主有急令,请您即刻前往大殿议事!"
      历涤音脚步一顿。
      大殿议事。
      罗婧泉传唤她的时机向来固定,她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件素净的藕荷色窄袖短袄,拢了拢鬓发便跟着侍从出了院门。
      一路往大殿走,沿途遇见的教中弟子面色都有些异样。
      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见了她便齐齐噤声,目光闪躲着避让开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直觉告诉她出了大事。
      正厅里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暖意裹着浓重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
      罗婧泉坐在虎皮暖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半凉的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面上挂着惯常那副从容慵懒的笑。
      可历涤音跟着她长大,一眼便看出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对,看着平静,底下随时会裂开。
      何敏召立在右侧,面上是少有的凝重。而郎贺钺不在厅中。
      历涤音垂首入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涤音见过教主。不知教主急召,所为何事?"
      罗婧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约莫两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涤音,你可知道,牧野渡那边有什么动静?"
      历涤音心口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涤音近日居于府中,未出过院门,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不知道也好。"罗婧泉笑了笑,那笑浮在脸上像一层油花,底下是滚烫的,"本座也是才得的信。陶鹭墨纠合了正道八派四帮的弟子,打着'匡扶正道'的旗号,昨日在桐花渡汇合,今早拔营北上,先头一队人马已经摸到了黑山南麓三十里外的香樟坳。"
      历涤音面无表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眼睫颤了颤,像是被这个消息吓得不知所措:"……桐花渡守备森严,涤音去年才查探过,并无什么纰漏啊!"
      她绝口不提什么陶家人的事,似是心中真的全然只有历教。
      "是他们带人偷袭,并非桐花渡疏忽。"罗婧泉抬了抬手,很是满意历涤音的选择,"这些正道之人,行事也不过偷鸡摸狗的法子,真是可笑。"
      历涤音立刻跪了下去,双膝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厅中格外清脆。
      她仰起脸来,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泪光,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涤音愿为教主赴汤蹈火!教主但有差遣,涤音绝无二话!"
      罗婧泉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从暖椅上站起身来,缓缓踱到她面前,俯身伸手托住她的肘弯把她扶起来:"起来,地上凉。本座信得过你。"
      历涤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涤音自知出身卑贱,不如此时搬回后院来住,一来为教主分忧,二来不参与此事,也免得教中子弟心生疑虑。”
      罗婧泉定然是会亲自出战的,她自与陶云一战后无论怎么修行都回不到巅峰状态,自然十分需要历涤音在侧,一旦出事,就能吸收历涤音的内力为己用:"好啊,这场仗恐怕要打些时日,你在府中待着,本座也怕你受惊。"
      历涤音心头一松,她垂着头,声音温软得几乎要化开:"涤音遵命。只是——"
      "右护法那处本座自会知会。"罗婧泉摆了摆手,"你安心住在后院便是,不必管他。正好他这些时日要带人布防南面山道,府里空着也是空着。"
      历涤音抬起的眼底闪着温顺的光:"那……涤音今日便收拾东西搬过来,方便教主随时传唤。"
      罗婧泉笑得眉眼舒展:"好。难得你有这份心。"
      历涤音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湿又凉。
      她沿着北阁外的回廊往外走,步子稳稳当当,呼吸却急促得快要喘不上气。
      走到廊角拐弯处她停下来,扶住一根廊柱,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四五次才把胸膛里那阵惊悸压下去。
      正道攻击历教的消息传开,罗婧泉即便不疑她,也必然要防着她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更重要的是,她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必参与历教与正道之间的任何事务。
      她也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陶家。
      况且,她不想再住在郎贺钺的房里,她睡不好,这比给罗婧泉传功还难受。
      当日下午她便收拾了东西搬进了罗婧泉后院的耳房。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一只衣柜,墙上挂了一幅旧山水。
      她把自己那柄弯刀搁在枕边,几件换洗衣物叠进衣柜里,然后坐在榻沿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
      从这间屋子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北阁飞檐的一角。檐角蹲着两只陶制的脊兽,被雨水洗得发白,一只的尾巴断了半截,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胎子。
      再过一会儿就要落山了,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打在那截断尾上,暖融融的。
      她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郎贺钺来了。
      她正在耳房门口廊下坐着,手里捧着一碗温茶,听见院门响动抬起头来。
      郎贺钺大步跨过门槛,玄黑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子,面具边缘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陶家是来找你的吧?”
      "涤音不知道。"历涤音的声音也不大,"我已经是你的人了,陶家与我无关系。"
      郎贺钺立刻察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站在暮色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嗓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此战或许凶险,你亦要谨慎,保持警惕。"
      历涤音点了点头。
      她也说不上现在和郎贺钺是什么关系,两人若没有婚配,说不定合作会更加紧密,如今虽然已成夫妻,却依旧将亲密关系停留在了合作这一层。
      她听得出来郎贺钺的话外之音,谨慎。
      在罗婧泉的后院还谨慎什么,只能是对罗婧泉谨慎了。
      就算是要给罗婧泉传功,也应有所保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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